“何必呢?为见她一面,付出如此代价。”
他随手解开方才京墨在玄渡手上设下的防患禁制:“陛下若想自戕,大可尽管去做。”
话至一半刻意停顿一下,接着说:“不过陛下死后,夙主之位空悬,我等就只能对鬼神下手了。”
玄渡手指细颤,逐渐攥紧床单,抓出深刻皱痕,用尽力气终于吐出两个字:“不可……”
沧渊不禁一笑:“陛下原来醒着?我还以为您当真打算弃下鬼神不管,白费这些年所承受的一切。”
玄渡眼眸微动,听见鬼神二字,金瞳渐渐有流光回转,但仅有半刻光华,又黯淡下去。
他指尖在沾血的床单上描摹,脑海里全是界离在斩仙台说过的话。
她要和他彻底断绝关系,从此师徒不再,往后他的生死荣辱,皆与她毫无干系。
原本这些话他大可当做一个噩梦,直到界离的心血喷溅到脸上,那么真实,连半分自欺欺人的机会都不给他。
“箭……”
玄渡视线移向身旁人,眼神到底染上些许情绪,他僵硬抬手,轻拉对方衣袖:“可有查清,是何人放箭?”
沧渊顺势探手握在他腕部,借此输送仙力以调整其气息:“早知陛下在意此事,已经查过了,当时没有任何人靠近斩仙台,所有守卫都被执剑神官拦在外边。”
“那会是谁?”
他仔细回想,也觉奇怪,可以出其不意而直射界离心脏者,绝非普通人,且能破开她的护体神息,阻她神力,此人必为这次暗杀下足了功夫。
“司雷仙官长赢不在场……”
玄渡只能想到这里。
沧渊摇摇头:“陛下恐怕不知,尘界刚刚传来的消息,西南灵墟已经乱成一锅粥,鬼神早在赶赴刑台前就将长赢擒拿,只差开刀报仇呢。”
“过去旧债总该要还,”沧渊开始感叹:“她从我们十几个人头上挨个踩过去,是迟早的事情。”
如此看来,前有鹤庭事变引发的血海深仇,界离仅与他断绝情谊,都是给足了三界夙主面子。
纵使两人再无关系,玄渡还是对她放心不下:“你代我去看看她,那只箭直中心脉……”
“鬼神现在没有心,”沧渊矫正说:“她追杀长赢,不就是为了拿回自己的神心么?如今心口那处最多称之为命脉。”
“而命脉受损,好吧,确实伤得不轻……”
沧渊收敛掌中仙力,将他手放下:“要是陛下能再次振作起来,我便勉强冒着被横竖踩一脚的风险,去帮您问候一下鬼神。”
玄渡偏过脸来,牵起嘴角,笑意温和却满含苦涩,他算在立誓吗?
“只要她安好,我会这个位置上长长久久地坐稳下去。”
“此话当真?”
他点下头,并付之行动,自行化解阻滞的神力,显露出在疗愈方面的极高天赋。
玄渡周身有神息交缠围绕,每一处伤口肉眼可见在织补愈合,虽是外伤渐好,内伤仍存,但好歹恢复了生机。
沧渊唏嘘不已:“到底还是我懂你啊陛下,往后断不可轻贱自己的性命,叫我们这些做臣下的,过得那叫一个胆战心惊。”
玄渡声音依旧虚弱,催促道:“去吧,顺便把京墨召回来。”
沧渊闻言起身退步,颇为乐意地弓腰作礼:“遵命,陛下。”
“请您好好活下去,”他转而又道:“不然我怕我忧心过度,不小心会在鬼神面前说漏嘴。”
言下之意,即是鬼神知晓玄渡因她寻死,恐怕会对这个昔日徒儿万分唾斥。
界离果然是玄渡最大的软肋,沧渊一提到她,这个平日里心怀众生的慈悲夙主,眼中充满私念爱欲。
“来人,”沧渊掀帘而出,唤来仙使:“伺候陛下沐浴更衣,把所有血污都收拾干净。”
见仙使齐齐垂首回应,他踏下床前数级玉阶,手中操控幽夜之力,探寻界离踪迹。
世间月轮即是夜主第三只眼睛,凡月下身影,可追踪到具体点位,穿过无尽狱水,翻过骸骨峰岭,目标直指西南灵墟。
此时界离正随谢郎去寻找镜中境灵源所在,听其说昨日采集草药时,发现一处生有稀世珍材的灵力聚集之地。
周遭迷雾渐浓,鸱鸺啼叫,时而暗影晃过,倒像是盘踞了无数邪祟,实在与镇守一方仙域的灵源搭不上边。
她随行半刻,蓦然止步,不由凝眉回视,身侧云弥见之发问:“鬼神大人,何处不对?”
界离降低了话音:“有人。”
前面谢郎闻声头皮俱麻,亦是停步聚过来,左右张望:“除了我们,哪……哪还有人?”
她凝神感知,只觉那人愈离愈近,带着逼人杀气,身边草木簌簌而动,伴随乐声泠泠,数道寒芒破风袭来。
云弥当即召符上前,耀眼火焰刺破雾气,赤色篆纹照映脸庞,随手势推出,与寒芒相抵,撞出激烈气浪。
身边迷雾被迅速催散,露出彼此真容,沧渊坐于古树横枝,手抚冰玉箜篌,长发逸动,衣袍翻飞猎猎作响。
对方迅速拨指,音调渐快渐急,闪出的寒芒灵波接连不断飞闪过来,道道击在灵符撑起的结界上。
云弥准备再拈符纸,被身侧界离抬手压下,她捉住其手背,将他绷紧的指节轻轻按归原位,沉声道:“我来。”
旦见她掌下银刃飞旋,扫手甩出,咻咻割裂空气,瞬间破去沧渊手间第一根丝弦。
听断弦崩响,沧渊收手且自古树上翻身落地,瞧着自己指腹一条殷红血痕,邪笑道:“鬼神大殿何必与我动真格,我只不过受人之托,来试探试探你的伤势,并无他意。”
界离将云弥拉到身后,想也不必想便知对方所指何人,她冷声道:“真是让你们失望了,我依旧好生生地站在这里。”
沧渊视线微移,视及界离与云弥相牵的手,挑起嘴角:“旁边是鬼神大殿的新欢吗?冕城上的旧爱可是因你一句断绝关系,就差魂归地界来寻你了。”
身侧云弥隐约朝她看来,界离随之松手,略微攥掌道:“何来旧爱?我与玄渡过去只是师徒之谊,而现今什么都不是。”
“那新欢呢?”沧渊注视云弥,目光如炬:“我没记错,这应该是裴山仙域的昔日山主吧。”
他摁着指腹伤痕,踱步道:“裴山本由司春仙官桃卿掌管,百年前桃卿意外病逝,仅留一道残影驻于冕城。”
“后来新任山主接位,应当上报中天,以填补十二仙臣其中空缺,我道为何数百年都毫无动静,原来是归从于鬼神座下了。”
界离身边人被点名:“你叫云弥对吧?服侍鬼神哪有位列仙班来得风光无限,不如再给你一次机会,回来中天冕城为官,怎么样?”
云弥莫名惋叹:“夜主殿下此言差矣。”
他一如在裴山那般言语无度恣意,给沧渊细致分析:“冕城香火再旺,始终是一方落没仙宫,今日景象不过废墟里开出的一朵残花,反观命台屹立地界数十万年,这样的参天巨树才叫人心生向往。”
此间幽秘之地蓦地响起道道掌声,沧渊一次一次拍手:“你才跟了鬼神多久,言行已得鬼神真传,但她坐拥地界可以目中无人,你又有什么资本来折损冕城圣地?”
纠缠不休,甚是烦人。
界离禁不住凝眉,眸光逐渐沉冷:“夜主有闲情质问我身边人,何不多花点心思想些办法,怎样把即将沉入狱水的残月重新挂到天上去?”
她左右要替他回击:“让日月共生,难辨昼夜,身为仙主就是这样渎职?果不其然,落没仙宫里开不出什么好花来。”
沧渊见势自知身处下风,遂及时止住,微微躬身以表歉意,只是十足虚伪敷衍,令人火气更甚。
“鬼神大殿骂便骂了,我这朵不入眼的花终究要回去复命,我会告知陛下,你不仅并无大碍,还觅得新欢。”
沧渊二指戳心,提步转身:“只是可怜我们夙主,从此……”
“站住,”界离不等其把话说完,忽地叫停此人将走的步伐:“我让你离开了吗?”
前方身形顿住,稍许偏头过来:“鬼神何意?是捉不到长赢,打算直接越过,借机先向我寻仇了?”
她话不多说,并指聚力,横扫眼前,沧渊迅速回身抵挡,仍被击退数步,手扶树干才堪堪稳住身子。
眼底冷光落下,一块精雕细琢的玉令掉在地上,散发莹莹光亮。
“看来无极殿确实在此处,长赢就在附近。”
界离见前方那人脸庞发僵,面色万分难看。
沧渊拾起玉令,紧握在手心:“鬼神真会算计,知晓仙官玉令可以测得相互之间的位置,顺带给我扣上个出卖同僚的帽子。”
她不失礼貌说了句:“多谢。”
沧渊留下一声冷笑,转身消失于暗林之中。
界离回头看向云弥:“我来破开障眼术法,你可以借符直接穿进无极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