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个中年妇人,惊恐瞧着他们两个入侵者。
云弥头一回听得界离语气中带着几分请求:“麻烦了,借块地方,顺便要些热水。”
妇人探看云弥伤势,思量过后讷然点点头。
界离扶他入内,领云弥到窗前的榻上躺好,她划破指尖,此刻以血为引,试着将其中丝发诱出。
极细的线状物在云弥眼眶里绞动,他实在禁不住痛吟出声,手头攥住了她垂落身前的袖摆。
“马上好。”
“马上好。”界离语调头一回如此轻和,像在安慰他,哄着他。
然而她愈加沉重的脸色告诉他,云弥的伤势不容乐观。
直到那缕细丝终于取出来,界离满手是血,完全辨不清是出自于谁。
云弥衣衫皆被冷汗浸湿,唇上除去斑驳血污,惨白得骇人。
妇人端着烧开的热水过来,瞅见两人一身尽是狼藉血渍,低声道:“姑娘,可要我请医者来?”
界离摆摆头,欲言又止,但到底还是说出来了:“没用的。”
没用的。她的意思是,他的眼睛治不好了吗?
云弥模糊视野里,界离起身接过热水,稍作摊凉后,亲自取巾帕给他擦净污血并仔细包扎。
无需她说明白,其实云弥已经知道了,先前左眼就受恶灵啃食,如今再次受伤,九成是救不回来了。
界离道:“眼睛可以修复,但自此畏光,恐怕难以视物。”
其实与瞎了没有什么区别,只是说得好听一些而已。
他扯动发冷的唇:“早习惯了一只眼睛看东西,只是回到以前,没有什么关系……”
界离长舒一口气,顾及妇人在旁,传声与他道:祖女从人吃人的斗争里活下来,我该料到她就不是一个善类。
云弥合着眼,捻动她袖摆,声音低到让人听不见:“是我无用。”
只能怪自己握不住那缕丝发,不过好在未伤及她。
他抬眸,用另一只完好的眼睛再次确认界离是否安然无恙,看她给妇人递出一袋子灵魂。
“小小报偿,还请笑纳。”
妇人推辞着还给她:“二位这般处境,还是留着自个儿用,时候已晚,夜里不太平,留住一宿就赶紧走罢。”
界离也没多问为什么不太平,只是道了句:“多谢。”
妇人留下一床被褥,塞到界离怀里:“不必谢了,夫婿伤重,终究是累了做姑娘的,忙不来也可唤我搭把手,我就睡在隔壁,近呐。”
闻及其中二字,云弥心中惊跳,忍痛转看界离,她竟没什么反应,还顺其话点了一下头。
房门掩上,屋内陷入死寂,静得能辨得彼此呼吸,他生怕胸腔里强烈的心跳声也被她听去。
“你好好休息,我出去一趟。”
“您去哪里?”
她没回答,大致给他盖好被子,静默着转身离去,独留下一名鬼士陪在榻边照料。
云弥心底一阵阵地空虚,她不会听见妇人的话,生气了吧。
他瞥看鬼士,面对一个不见五官,看不透情绪的暗影,想问的话憋进了肚子里。
云弥径自起身,只觉得不能如此废物,受伤不是让人躺着,而是认识到不足,不断改进才对。
他勉强撑榻站直,移步到桌前坐下,借着烛光写符,每一笔一划皆是反复思考才落下。
云弥仅数百年道行,定是比不了那些仙官活过上万岁,若不是界离的双刃神器,他今日怎么可能伤到日主池九衣。
现在想想,唯有在原本擅长的符术上不断精进,才能帮到她更多。
许久不说话的鬼士开口了:“你想学符,何不向鬼神大殿讨教,大殿虽惯用法术,但其他方面同样无人能及,就连夙主都是师从大殿才有如今的无边修为。”
是云弥不想吗?只因玄渡在前,他是怕她不愿意。
“这种事情不麻烦鬼神大人了。”
他埋头继续画符,光线偏暗,画到眼睛昏花,揉擦过后又接着写,几经检查终于拿出一张稍微满意的灵符。
云弥低念符咒,一字一句地琢磨,哪儿停顿都要数次思索,刻意压着声音读过一遍遍,嗓子都要哑了。
“烛火这样暗,你拼命写,是连另一只眼睛都不想要了吗?”
身后传来界离的话音,随后手里的灵符被抽走,她拈起来看过一眼:“能写好才奇怪。”
云弥正要站起来,被她顺势压回到位子上,仅仅举头看她:“鬼神大人,您回来了?”
“我不回来,等着你一个人在这钻死脑筋?”
她探指勾起云弥下巴,令他面庞更加抬起:“给你带了些药,抹上会舒服点。”
界离又补充一句:“抹完药,休息好,找机会我来教你。”
云弥愣愣看着界离,他没听错,她说会教他。
“嘶……”
左眼传来的剧烈痛意令他回神,云弥视野瞬间被泪雾模糊,实在太疼,整个眼球都掏空的感觉,时刻都像有虫蚁在啃咬。
“忍一忍,马上好。”
界离的马上是真的动作迅速,她向来果断利落,治疗上药包扎也不例外。
待左眼被再次覆盖住,灵药带来的清凉感终究缓和了灼烧痛感,云弥尽量把另一只眼里的泪眨回去,她好像从来没有怪他,身为男子哪来那么多眼泪。
“没必要忍着,感到痛会流泪很正常,多愁善感也未必不好,有的人一辈子都哭不出来。”
她又猜透了他的心思。
云弥想,界离是在说她自己吗?神生如此漫长,她一次没有哭过,情绪积压心里,该有多磨人。
“砰!”
隔墙传来的裂响令人一惊,见界离要往门前走去,云弥起身一同跟上查探。
只见房门虚掩的缝隙里,妇人背身跪坐在地,满头长发凌乱,隐约可见其中莺桃半露,掉落在脚边的烛盏火苗眼看就要燎上头发。
界离刚迈出一步,妇人骤然回头,眼球里尽是漆黑一片的发丝在涌动,完全不见眼白了。
第50章 火中鬋蛹他们只相信自己还活着
她推门疾步上前,蹲身扶起妇人,掐指点在其额心,欲想施力锁魂,却陡然发现此人体内魂魄荡然无存,只余一丝执念残留其中。
“以空躯盛放丝发,是鬋蛹。”
界离后知后觉,妇人说的不太平莫不是指自身。
云弥随她半蹲下身体,探问道:“这是否和养蛊有相似之处?以躯壳为容器,达到完全掌控此人的目的。”
“确是差不多。”
“既是外物侵入,想必降魔符能镇住一二。”
云弥说着,忽然感觉不对,妇人体内的是神物,他不是诬蔑界离是魔吗?
惹来界离抬眼相望,但仅仅道:“试试吧。”
他硬着头皮取来一张金鳞纸,准备以血写符,后被她用长簪抵住了手背。
“用此物,没必要见血。”
云弥才发现她发间簪子少了一支,视野受限连这都未曾察觉。
此刻以簪写符,她身上样样皆是神器法宝,落字之处金光乍现,再以灵力催动,符纸所映篆纹打落在妇人身上。
妇人随之惊颤,眼中丝发退去,猛然喘息后终于翻出正常眼白,却见二人围在面前,挣扎着从中脱身,退缩到橱柜旁,抱头瑟瑟抖道:“我的头发,你们没动我的头发吧……”
界离摆手以示未有此举。
妇人仍是胆战心惊地环抱头部,拨动浓密长发去遮掩其下莺桃凹坑。
云弥握着手里长簪,回想起该把此物还给界离,转身面向她时又想到,取簪容易但戴簪不易,何况眼下并没有镜子对照。
他头一回胆敢对界离扬起手,对于时刻都可能遭遇刺杀的鬼神来说,本是一个极具威胁的动作。
可界离无动于衷,稍许低了点头,意会到他下一步举动。
云弥回到一只眼视物,终究没那么快适应过来,位置摸得不大准确,簪子入发有些歪斜,只是他动作极致轻缓,待几度调整到底回归原样。
妇人怯怯盯着,逐渐放松警惕,正缓缓扶墙站起,忽闻屋前木门接连不断“砰砰”震响,猝然一惊又跌坐下去。
“我去看……”
云弥还未说完,见界离食指覆唇,轻声轻语:“嘘,别出声。”
她指向身后窗户,云弥回头一看,外边竟聚了无数张人脸,眼瞳皆黑,肤色死白,放眼望去尽是鬋蛹。
他们定是感应到我的存在,全部往这边来了。
云弥接到界离的传音,回复道:如果将他们一网打尽,鬼神大人岂不是可以拿回神发?
她观察窗外情景,思忖着:丝发根源种在祖女身上,以这些人诱引出池九衣,不失为一种有效办法。
我知道。
云弥掐起一张符:周边枯木易燃,可借此形成火场围困,火势在近日处愈来愈烈,日主池九衣不会坐视不理,您只需要坐等猎物入网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