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言祯没正面回答,却在动作间抛来反问:“对你来说,重要么?”
重不重要?
本该不重要的。
可是,这些小公仔都已经在她身边周围陪伴半个月了。
就好像是,她亲手替孩子检验过好不好玩。
贝茜也没有正面回答,是出于动摇,不敢,强词夺理,
“那、那也别就这样扔了呀,浪费的习惯可不好!”
“会找机构捐出。”
“捐……”她卡壳。
从来心细入微的男人,此时好似对她的不舍毫无察觉,认真地收拾掉孩子的东西,一件不落。
也包括床上那条每天被她抱着入睡的绒毯。
被揉得微微发皱,还依然保持丝光润亮的高品质绵柔毯,就这样被拎在男人指尖,就要丢到箱子上。
她再也忍不住出手,扯住毯子,拒绝道:“我今天身体不舒服,体检约下次吧。”
男人竟然也没有松手,定定地攥着毯子的另一端,仿佛在用这场无谓的拔河,与她进行无声而又坚定不移的拉扯。
他语气依旧轻和,却不容置疑:
“医院体检,正好查查你哪里不舒服。”
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贝茜暗骂自己蠢货,退路也堵死,她只能接受。
她带着不甘用力抢过毯子,保下这唯一的念想:“我冷,这条毯子我要路上盖!”
“今天温度高。”
“女明星的事你少管!”
一大早心情就极度不美妙,贝茜拖拖拉拉地收拾着,还是被迫登上宋言祯的车。
坐在车里不耐烦的同时,看见宋言祯在门口将箱子转交给管家Gill。
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交代他处理干净。
她兀自气得胸发闷。
什么颜色不好,偏偏是黑色纸箱。
跟口棺材一样。
怎么会……还没有看到宝宝用上这些,就都将变成遗物了。
**
不到九点,贝茜被宋言祯带到医院,取号,开单子,上到对应楼层开始一项项检查流程。
才刚抽完血,贝大小姐就有点不耐烦了:“怎么不直接去你家旗下的【松石医院】?这公立医院还要排队,每项都得等好久。”
时间拖得越长,越是心情煎熬。
宋言祯轻轻托住她的小臂,从衣袋里取出准备好的医用胶布,撕下一段粘贴在她臂弯,固定住针眼上的止血棉,方便她不需要长时间用手按着。
“不想让你在那里感受负担。”他低头替她拉下衣袖,解释说。
“哦!我想起来了,”
贝茜反应了一会儿才道,
“你母亲好像就是你家医院的妇产科主任吧。”
她隐隐产生一个想法:“你妈妈跟我妈妈也是老相识了,说什么负担不负担的,孩子打掉之前见一下奶奶也是应该的。”
她想起孔茵女士唉声叹气不舍的样子,宋母肯定也一样不希望孩子被打掉;
况且,宋母又是资深妇产主任,说不定会苦口劝说……到时候——
“我妈她从不插手我们的事。”宋言祯抬眼,打断她的幻想,语气多了几分认真,
他在提示:“决定权始终在你手里。”
也在提醒:“贝茜,不要逃避。”
寄希望于别人的想法被拆穿,贝茜抿了抿唇,转身就往下一个检查点走:“知道了,打掉就打掉呗!”
男人看着她依旧闪躲的背影,淡挑眉梢,眼尾沉色更锋利几分。
贝茜狠话是这么说,可总也还是想再缓缓。
妇科,产科和超声室都在同一层,她刚要在中心休息区坐下歇一会儿,宋言祯就拿着一沓刚打印好的检验单走过来催促她。
“妇科前面过了两个号,不用等了。”他低头确认单子事项,
“去做白带检查,再之后是阴超。”
“……”都还没挨到椅子,她不情不愿重新站起,瞪他一眼,走进妇科诊室做生理样本采集。
好在超声室人满为患,她才得以在等号期间坐下歇息透口气。
周围人潮涌动,说不上来的感觉充涌在心底,有点堵闷,还有些压抑发涩。
身边的空位上,男人高大身影落座笼罩,她有点赌气地转向另一边,不搭理他。
宋言祯望着她侧脸,未置一言,周身弥漫安静气场。
从略高的视角看过去,贝茜别扭地坐在他身边,双手插着外套兜。
头顶高扎的蓬松丸子头微微松散,素净瓷白的小脸缩在黑色高领毛衣下。
低着脑袋长睫轻垂,连那双漂亮眸眼也遮起,不时紧抿的唇角推挤些微脸颊肉,曝露出她的愁思。
她看起来,很需要被拥抱。
宋言祯低头,从手提袋里拿出唯一被她抢救下来的鹅黄色婴儿毯,默然而轻柔地围盖在她的腿上。
那就……让宝宝替爸爸抱一抱妈咪吧。
感受到熟悉的柔软包裹在身上,贝茜禁不住颤抖了下。
妇产科周围走动的自然大多都是孕妇,来往的夫妇脸上带着笑。
也有无人陪同的孕妇,挺着肚子独自来产检,贝茜目视着心生不忍:“都这个月份了,自已一个人多不方便啊。”
宋言祯在旁凉淡接话:“以后我们没有孩子了,不会有这种烦恼。”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贝茜蓦地紧了紧小毯子。
四周的嘈杂挤不进两人间的沉默。贝茜又萌生了逃意:“我还没吃早餐,我饿了,先去吃点东西吧。”
宋言祯瞟见她在毯下不停抖动的腿,缓慢陈述:“已经孕7周,只能人流,需要禁食。”
“今天就流吗?”她抱有侥幸心理。
“下午就流。”
“水也不能喝吗?”
“嗯。”
一字一句对答,像告诫,时间将近,孩子即将不属于她。
可是…
可是……
“我要喝热拿铁!”她冷不丁突然冒出这样一句。
宋言祯稍愣:“现在不行。”
“买来放着术后喝不行吗?”贝茜斩钉截铁,“我要喝!!你现在立刻马上去买。”
“快点去!!”她再次催促。
宋言祯迟疑了片刻,视线不明地凝视她好一会儿后,最终,低声松口:“好,我去买。”
随即将手里的检验单放在她腿上,叮嘱一会儿做阴超的注意点。
“知道了,快去。”贝茜胡乱应下。
宋言祯走了。
她本觉得他碍眼,他事无巨细的样子,他冷静到有些冷酷的样子,无不给她本就不坚定的心蒙上一层委屈。
可真的把他打发走后,她并没有感到轻松,在人流如织的医院内独自等待只会加深恐慌。
超声室电子屏叫号很快到【贝茜】,她一下子站起来。
习惯被照顾的人此刻无所适从,犹疑不定地往里面走。
随着医生例行公事命令她脱裤,躺下,涂着冰凉耦合剂的高频探头不由分说进入躯体,带着强烈痛感照射出宫内状态。
“胚芽一切正常,出去吧。”医生大笔一挥,把报告单递给她,她只能听命慢腾腾往外走。
没想到只是做彩超就这么痛。
她捂着小腹,低头使劲看超声彩超图片。
明明她什么都看不出来,看不懂宝宝在哪里,可就是……感觉眼睛酸涩。
一路浑浑噩噩返回产科,找到办公室,诊室医生同样面无表情。
“孕七周胎芽健康,确定流产是吧?”
医生习以为常,确认的话术不含冷暖情感,抽出张文件拍在她面前,
“考虑好了就在手术知情同意书上签字,下午正好有个排期空出来。”
贝茜好像一直都在被推着往前走。
她自己却始终没能思考明白。
提起笔的瞬间,她听见办公室门口传来一对新晋父母的交谈声。
‘老公你是数学老师,说不定我们宝宝未来会是数学家。’路过的女子牵着男子的手,玩笑走远。
贝茜听了难免不屑:数学老师?她孩子的爸爸还是大学教授呢,难道孩子因此就成为未来医学之父?
不仅如此,娃爹还是亿万集团【松石】继承人呢。
……对啊,她的孩子生来就有两个豪奢大家族的宠爱,多么荣耀的身份……
医生敲敲桌面:“没有考虑好你就再出去想想,我这里忙。”
贝茜回过神,笔尖已经在签字栏拖拽出行迹,混沌之中下笔,她拎着这纸同意书孤零零地晃了出来。
分神时差点撞到旁人。
另一对夫妻——
“老婆,咱就留下这个孩子呗?”
“留?我们什么都没有怎么养孩子?!”
贝茜看着他们的背影出神。
要拥有什么才可以留下孩子呢?
要很多的钱?她有。
还是要有像她自己家中那样恩爱幸福的父母?那她和宋言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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