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去,借着屏中彩光,拿起矮几上的遥控器,想要关掉电视。
也许是灯光太暗,她没按准电源键,却调出了片单。
待播列表里面的片名都很眼熟,她上网查自己的时候见过,都是她主演或是配角的影视剧。
两年的演艺生涯,说短不短,共拍摄3部电视剧,1部电影,2期综艺,还有早起最青涩时在几部网剧里打过酱油。
凡是她参演过的,全都在这。
列表循环,24h不间断播放。
贝茜有些不知所措了,一时忘了关电视,找到灯光开关。
最先看到的,还是那个巨大的荧屏,嵌在正面电视墙的定制柜上,上面摆满关于她“女明星”时期的东西。
首先是官方的明星写真集,一册册按照出版编码细致码放在格子内,格子越往上,写真集的内容就越奇怪,许多都没有出版号。
她踮脚好奇拿下一本翻看,发现里面是她在网上的公开媒体都没有见过的,关于她的照片——
是无数通过特殊渠道购得的,她在写真集拍摄时的所有废片和花絮胶片。
甚至包括她疲惫、补妆、或对镜头做鬼脸的瞬间。
这些连她自己都看不上的半成品图,却被精心冲洗,装帧成比官方出品更豪华的册子。
抬眼四望,毫无褶皱的海报贴满整面墙体,这本不稀奇,稀奇的是,
她在每一张照片的造型突出点上,或是秀发,或是眼睛、锁骨、手臂、裙摆……甚至脚踝,都被用墨金笔迹撰下署名。
在她身体的轮廓上,全都写上了同一个名字:
宋言祯。
好像只要标记过,这些部分就会成为他的私有物。
庞大影幕柜的其余隔层,有序摆放着她曾经代言产品的所有款式,但产品上印有她形象的包装或标签都被剪裁取下,集中在一个相框内。
产品本身则分毫没被使用过。
贝茜这时还有些想笑,自言自语地观察着:“表现得那么云淡风轻,其实原来是我的粉丝吧。”
直到她视线掠过那些零碎细小的物件:
一些她出席活动时用过的水瓶,走完红毯掉落的美甲甲片,只用过一张就丢弃的手帕纸包……
贝茜失忆了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呢?
是因为这些物品都被真空处理封装,一一对应日期、活动名称、获得方式,以及男人推断的“贝贝有可能接触过的部位”。
贝茜看着这些,好像大多是宋言祯从保洁手里高价买回的,有些哭笑不得:
“宋言祯,你这不妥妥私生粉吗?”
贝茜一扭头,看见他房间最大的那扇窗。
窗外是暮色中的天鹅湖,湖水尽头,她娘家别墅的轮廓清晰可见。
尤其,是她房间的那扇窗,格外正对着这扇窗。
但因为距离很远,看不清她家内里。
然而,然而窗边,赫然架着一台黑色长焦望远镜,镜头朝向对岸。
更准确说,是精准地朝向了她房间的方向!
“?!!”她背脊瞬间爬上一层密密麻麻的寒意,目光怔滞地缓缓移向室内。
宋言祯的房间很空,因为没有床。
却又很满,因为摆放了几座储物架与陈列柜,像是一间…精心打理的私人博物馆,而所有藏品都指向同一个人。
而这个人,此时发现了馆主的秘密。
贝茜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当她试图再仔细去观察时,就会发现,每个角落都是让人心颤的细节。
展示柜上分门别类,摆满她,就是她,只有她的,从小到大私物:
幼儿时期的粉色口水巾,令人想起3岁时她和宋言祯争抢玩具,会哭出鼻涕泡;几张边缘卷曲的幼儿园演出合照,她的脸被用木质相框单独框出。
生物防腐瓶中,米白色圆润的乳牙,是她小学时期丢失的第一颗。
她乱七八糟总考不到满分的试卷,期末会一把丢掉,此时,却出现在这里。
一只断了的舞鞋绑带,来自十岁愤然放弃芭蕾那天的她,坏掉的鞋和过往辛苦一齐扔进垃圾桶。如今安然被收列在此。
不止……全然不止!
还有太多太多,中学时期的东西出现得越发多了起来!
她用过的头绳发卡发箍,按颜色和年份排列。
她随手涂鸦后扔掉的草稿纸,甚至包括她和陶宁传小话的纸团。
她话剧社的羽毛头饰,她当时还很喜欢,演出后就不见了。
还有无穷无尽的偷拍照:她在图书馆打瞌睡,在操场假装肚子疼逃避跑步,在走廊与人说笑……角度明显来自隐蔽的远处或高处。
……所有的一切,关于她所有的一切,都被分门别类,贴上备注的标签,保存得一尘不染。
一阵头皮炸开,汗毛倒竖的冷颤感笼罩着贝茜。
空气中有淡淡的她少年时钟爱的香水气味,弥散在宋言祯完全的私密空间里,如此不搭,又那么冰冷而洁净。
她强迫自己拖动脚步,一步又一步,鞋底缓慢蹭过地面,是她不够稳当的重心作祟。
更诡异的是,她发现这些物品的收集者,还正在不停地更新收藏。
再近到生宝宝前后近期的东西,例如她用空的护手霜、妊娠油,她一个孕期淘汰了三把的玳瑁负离子梳,一个不少整齐躺在这里。
最近,能近到今早。
今早她刚扔进垃圾桶的,沾了小顺口水的,一条平平无奇的丝帕。
此时竟然平整铺放在柜上的丝绒方盒中。
贝茜开始不停颤抖起来,也许是十足的心慌意乱让她转身想逃。
可当她僵硬的转身时,却不知被什么物体拦住去路,她傻愣半天,大脑已经不能够很好地接受讯息。
花了好半天时间才发现,这是房间中央的一座乐高拼装的像素风别墅,一比一复刻了他们婚后的圣堂别墅,里面有一个小陶土人。
贝茜的脑袋被无数信息冲涨,此刻却能想起小土人的来历。
小学时期课外研学的活动,老师要求同学们照着一个最重要的人捏样子。
那时她隐约听到,有人对小宋言祯说‘这是不是贝茜?’
宋言祯捧着惟妙惟肖的小人儿,拇指刻意抹去了它的五官,冷淡说:“瞎就去治。”
如今它出现在乐高别墅里,代表她的位置。
整个世界此起彼伏,充斥着她的东西,她的脸,她的身体部位,她的声音。
当下她百感复杂,最先冲上来的是种“被紧密窥视”的感受。
更是一种人生被宋言祯彻底归档和私有化的惊悚害怕。
她发现自己在日常生活中那些不经意的遗忘,乃至隐私,都被这个男人如获至宝地拾起,清洗,供于掌心。
就好像他特别为她构筑了一个以她为中心,而又完全受他掌控的罗生门。
贝茜动了动身子,才发觉自己已经出了满背的冷汗。
终于她找到肌肉发力的方式,她快要撑不住了,抬腿就想逃出这个压抑得令人无法呼吸的地方。
可偏偏就在此时,一阵手机铃声炸响。
不是从她自己的口袋发出,而是从……房间角落的某个柜子里发出的。
在空旷的房间中显得格外突兀,极度诡异。
她该快跑的,可是迟迟不间断的铃声就像某种魔咒,纠缠着她的神经。
贝茜忽然感觉到,这铃声她很熟悉。
……鬼使神差地,她吞了下干哑的嗓子,挪步回去,抬起颤抖的手打开柜门。
里面只躺着一只手机,
一只粉白色高端定制手机,水晶手机壳,上面还贴满各种立体贴纸。
只是屏幕碎裂,显然遭受过撞击。
它在响,同一个号码,一个又一个电话不断呼入,机械般的。
贝茜已然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或许是,这个手机好熟悉…
足足两分钟后,她才试探地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
“贝女士!!你终于接电话了!我是你的离婚律师啊!你还记得我吗?!”
对方几欲冲出电话的嘶吼绝望哀痛,似乎又把她当成救命稻草,声腔变调地在求她,
“我求求你了!求求你,跟你老公……跟宋先生说一句好话吧,我再也不敢了,不敢接你的离婚案子,不敢说你们的婚姻不幸福了!求求他不要再整我了!”
“我的律所已经被他搞没了!!已经快一年了!我在沪市也一个案子都接不到,我求求你们高抬贵手吧,我有孩子要等着上学,我不能没收入啊!”
崩溃到极致,他猛地爆发出一声咆哮:“你们非要逼得我家破人亡才满意吗?!”
贝茜惊得手抖,手机跌落在地,弹跳着滑远。
不行,不行……她再也待不下去,慌张转身向外跑去。
慌乱之中,她踉跄的身形撞倒乐高积木别墅。
小陶土人的家顷刻间分崩离析,大厦倾覆,碎散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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