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艾玛撒开手，痛哭着离开屋子，她才慢慢弯下脊背，双手捂在脸上，发出长长的抽气般的声音。
父亲和爱丽丝的葬礼开始了。
红豹面无表情站在坟墓前，牧师缓缓诉说着死者生前的德行，用祷告词祝愿他们安息，红豹时不时看一眼手机，她在等得知悲痛消息的弟弟回家，可已经过了许久，弟弟还是没有回应。
牧师念完祷词，葬礼突然闯入一个惊慌失措的镇民：“不好了，不好了！”
等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的身上，镇民才喘了口气，说：“夏洛特的弟弟来时出了车祸，人已经没了！”
“什么？！”红豹猛地站起来，几乎目眦欲裂。她身边的艾玛晃了晃，晕倒在地。
葬礼草草了事，红豹慌乱地照顾艾玛，无论艾玛吐露怎样无情残忍的话语，她都当没有听见，百依百顺地看顾艾玛。慢慢的，艾玛不再对她说残忍的话，更多时候在发呆。又过了一段日子，艾玛对她说：“我有点饿了，想吃蛋糕。”
红豹简直欣喜若狂，她以为这是艾玛变好的征兆，等买了蛋糕回家，她看见艾玛已经吞服了大量安眠药，死时肢体扭曲，口吐白沫，手指的抓痕抠满木质地板，在地上翻滚的身影从卧室爬行到大门口，死状凄惨。
蛋糕滚落在地，黏糊糊的奶油流淌，红豹跪倒在艾玛的尸体边，发出破音的嘶吼。
“多么可怜啊，分明是高尚的人，却永远得不到幸福，只能被绝望的现实践踏，直到心碎。”瘦高男人的声音回荡在黎昭耳边，带着几分悠然的笑意，赤.裸直接到令人生理性不适，“她的眼泪，她的痛苦，她的绝望……是不是很可怜？”
黎昭没有吭声，她知道，瘦高男人这话不是说给她听的，而是自言自语。她心里泛起一股久违的恶心，像是踩到了一只黏糊糊的癞蛤蟆，迸溅出的腥臭汁水弄脏了鞋底。
“但是，没关系，我会给她机会，一次又一次。”瘦高男人喟叹般说。
仿佛回应他的话语一般，屏幕内，画面一转，红豹从白色的房间弹起来，她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死死盯着周围，看见身边的场景，她脸上露出惊异的表情。显然，红豹带着“上辈子”的记忆。
【我真诚建议你说出真相，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你继续保持沉默，就只有被辞退一条路可走了。】
冰冷的声音打断了红豹的迷茫，她扭过头，看见旋转的眼球和冷酷的话语。
红豹短暂沉默，手指用力揉捏太阳穴，突然问：“真相……什么真相？”
【当然是……】眼球的声音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有关「独行者」的真相。你不要再继续包庇她了，难道你不想想自己的家人吗？】
“唔。”红豹的舌尖顶了顶天花板，她抱着头坐回原位。
【你想清楚了没有？到底要不要说？】
几秒之后，红豹放下手，斩钉截铁道：“不，我不说。”
【什么？】
“什么？”
瘦高男人和眼球同时诧异地喊出声。
黎昭忍不住啧一声，意识到瘦高男人可以同步操控屏幕中的情况，说不定他甚至亲自上阵了，就如同他亲自去见玛丽院长，想要领养孤儿一样的情况……她眼珠微微转动。
【既然你不肯说，就滚吧，超英不需要你这样的废物。】眼球冷冷地说。
红豹再次被赶出去，她翻动手机，搜索着什么，又快速输入了电话号码，她的手一直在颤抖，连续删除修改两次，才打通了艾玛的电话。
“妈，爸的情况怎么样了？”问这话的时候，红豹的表情阴沉得几乎滴水。
——不出黎昭的预料，这一次的红豹比上次还惨。
上一回，红豹好歹是接连遭遇亲人离世，连翻打击之下，虽然痛苦，但不至于太痛。
但这一次，红豹先是高利贷吊住父亲的命，再是好不容易救下爱丽丝，回头就被曾经做超英时打过的异能反派杀掉，尸体还故意摆成极其恶心扭曲的形状。
爱丽丝刚刚死，红豹又被迫切割自己的器官卖到黑市，赚钱给父亲续命。结果异能衰竭，进入几乎要濒死的状态。
好不容易从摘器官的黑医院逃脱，父亲病情恶化，花光了红豹所有的钱之后依然没有救回来，一命呜呼。艾玛受到打击，昏迷时撞到地面，变成了植物人，只能由红豹一把屎一把尿地照顾。
红豹的弟弟回来后，跟红豹爆发了激烈的争吵，最后，弟弟失手杀死红豹，惊骇中逃离了家，而红豹则躺在地上足足三天，才饿死咽气……
黎昭这种冷酷无情的人，看见红豹惨成这幅模样，都有点不忍心了。
幻觉欺骗大脑，也就是说，红豹是真切地遭遇了残酷的蹂躏，无论精神还是肉体，都饱受折磨。
如果换一个普通人来，大概已经彻底崩溃疯癫，但红豹居然还没有彻底崩溃，她果然不愧是经过严格超英训练的预备役，在意志这方面，如果数据能够具现化，估计至少5点打底。
第三次，红豹再度回到白色的房间中，这一回，房间的灯光似乎有点不对劲，闪烁了几下红光，而遭遇了残酷虐待的红豹，捂着脑袋坐在椅子上，面对眼球再一次的喋喋不休，以及那句饱含杀意的森冷询问：
【我真诚建议你说出真相，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有点故障的闪烁红光下，眼球冰冷而恐怖，每一根机械的线条都勾勒出一种残酷的美感：
【如果你不想被辞退，就立刻说出「独行者」的消息！】
第94章 玩家的游戏5:“连奋力一搏的勇气也没有，那他就只是个老鼠。”
这一次，红豹不但没有说话，反而默不作声，一拳打碎了桌面上的眼球。
短暂停滞之后，整个楼层的人都动了起来。
红豹徒手掰开锁死的铁门，从白色房间跨出时，面前是密密麻麻的防爆盾，盾牌后枪支竖立如林。远处的狙击手已经就位，无数红点在她周身盘绕。几个高等级异能者已经蓄势待发，盯着红豹的目光森冷如刀。
“红豹，你疯了吗？！”有人咆哮，红豹认出了对方的脸，是曾经与自己有过一面之缘的超英预备役，“立刻放弃抵抗，否则我们就动手了！你一个人无法敌过这么多敌人，你会死！”
拥有两次残酷记忆的红豹看起来不像是疯了，她目光平静，表情冷淡，扫视一圈周围，露出点若有所思的表情，缓缓张开双臂。
“那就来吧。”红豹一字一顿道，“杀了我。”
黎昭的眉头不禁皱起。幻觉中的死亡有可能引起脑死亡，尤其是瘦高男人这样的高等级异能者，幻境越真实，死亡的概率就越大，但与此同时，突破幻境的概率就越大。
红豹是要赌一把吗？还是真的已经彻底绝望，对生没有希冀，只盼着早点死掉了？
在极度紧绷的氛围中，红豹张开双臂，一步步朝前走。
人们大喊大叫着警告她，她置若罔闻。围拢在周围的防爆盾只能后退，直到退无可退，狙击手终于扣动扳机。
一枚专门针对肉體强化异能者与敌方坦克的破甲弹，从枪管内射.出，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红豹的右腿爆开一团血肉，她无法支撑身体，半跪在地，膝盖以下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血肉骨骼都扭曲碎裂。
“哈啊，哈啊……”红豹汗流浃背，咬着牙关狞笑，“真是好痛啊。”
红豹爬起来，她的腿已经开始愈合，愈合速度虽然没有黎昭那样快，但几个呼吸间，也已经止血，并不断慢慢长出骨与肉，鲜红色的肌腱在空气中抽动，犹如某种外星生物的触须。
防爆盾后有人咆哮：“开枪！全体开枪！”
红豹没有任何躲闪的动作，也没有进攻的意味，立在原地当一个合格的靶子。
半自动步枪子弹如暴雨般袭来，将她打得像个筛子，大部分射中骨骼的子弹不是被弹飞，就是被卡住，只有极少数打入眼球，却没有更好的建树，只是让红豹流出混着粘液的血泪。
一轮枪击过后，红豹血肉蠕动着绞紧，皮肤上啪嗒啪嗒掉下一连串的弹壳，她抹了把血淋淋的脸，手指伸进眼窝，抠出几枚扭曲变形的弹壳，丢在地上。
“后退！快点后退……”
“异能者呢？破甲弹呢？快点上啊！”
防爆盾轰然四散，血淋淋的红豹看着凄惨，实际上并没有受到严重的伤害。她面无表情一步步朝前走，在地上留下一个个血淋淋的脚印。
红豹走得越来越快，其余超英预备役不得已快速靠近，他们呼喊着要求红豹停下，一边说，一边展开异能。
“你们最好能杀了我。”红豹声音嘶哑，“我不会对你们出手，但如果你们杀不了我……”
她没有再说下去，一切隐匿在不言之中。
包围红豹的预备役们脸色奇差，他们释放出火焰，用阴影蒙蔽红豹的眼睛，无形刀剑刺穿她的身躯，血液逆流，化作剧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