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来迟_灯似【完结】(45)

  宋渝舟猛然抽手,裴子远一时未能反应,右手仍旧是握在那剑刃之上。

  随着宋渝舟的动作,裴子远的右手血流如注,昔日那骨节分明的右手,登时只剩下半个手掌。

  “裴子远,你敢跟着知鹤进来,便是算准了不会死在我手中。”

  剧烈的疼痛叫裴子远面前模糊,他躬下身子去,左手握紧了只剩半截的手掌,眼前满是血红,旁的什么也看不清了。

  “你向来聪慧,便是这次,你也没有猜错。”宋渝舟剑尖再次上前,从裴子远腰间挑出帕子。帕子落在地上,角落里绣着的一枝桂花落进了宋渝舟眼中。

  “我不会杀你。”宋渝舟沉默半晌,用长剑挑起了那落在地上的帕子,送到裴子远面前,“你怎么也是国师的幼子。我若是杀了你,不是叫姐姐为难么。”

  裴子远大口喘着气,他弯着腰,思绪几乎是乱作一团。

  他擅卜卦,更是替自己卜算过,虽说算命人从不为自己看相,可裴子远却是不在乎这些,他的卦象虽算不得分明,却也写明了百岁无忧,是以他才会大大方方地进了这宋府。

  可此时,事情的发展却是叫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宋渝舟分明最重情义!怎么会问也不问,听也不听解释,便斩断了他的半个右掌。

  裴子远抬头去看宋渝舟,似是想要看清面前的人还是不是他印象中的宋渝舟,还是早就被不知哪来的妖精鬼怪附了体。

  “宋渝舟,你失了父兄,做出这事来,我不怪你。”裴子远用帕子随意裹住了右掌,只是那帕子很快便被鲜血染湿,“我当你是兄弟,先前便劝过你,那个姓陆的有问题。”

  即便裴子远手上痛极,心中恨极,却仍是不望在宋渝舟面前做戏,他强忍着疼痛站直了身子,看向宋渝舟,“一个莫名其妙,突然出现的陆家孤女,你们宋家的人居然就这么接受了,怎么如今没想想,这无端之祸,是不是因为那位陆姑娘呢?!”

  裴子远向前走了两步,经过宋渝舟身旁时,他停了下来,“还杀不杀我?若是不杀,我便先告退了。”

  裴子远身后留下了一条长长的血线。

  宋渝舟立在原地,似是失了魂,直到大开的门被风吹得吱呀作响,他才忽然回神,抬眸看向屋外,明霭正站在门外,手中端着什么。

  “姑娘炖了汤,差我给宋少爷送些来。”明霭自是看见了书房中的一片狼藉,同那长长一道蔓延出去的血线,面上却是不显,见宋渝舟抬眸望向她,跨过门槛走进了书房,将手中仍冒着热气的汤碗放在了桌上,“姑娘说,宋少爷好歹吃上两口饭,总不能将自己再累到了。”

  将话带到,明霭伏了伏身,便离开了。

  而宋渝舟的视线落在明霭的背影之上缓缓下移,直至腰间。

  上次他见到明霭时,便觉得这丫鬟身上的帕子十分眼熟,方才见到裴子远的帕子时才想起,裴子远惯爱桂花,自己也好,身边人也罢,身上总有那么一两件带有桂花图样的物件儿。

  宋渝舟收回视线,坐回椅子上。

  他阖上眸,久久未曾睁开。

  三日时间转瞬即过,很快便是宋夫人在自戕前,便定好的下葬的日期。

  宋渝舟身着孝衣,走在人群前。

  白色的纸钱散落了满街,哭声萦绕在黎安城上方,久久未曾能散开。

  三皇子同样穿着一身白,走在宋渝舟身边,时不时回头望一望那已经被牢牢钉上的棺椁。

  宋稷此生,轰轰烈烈,却戛然而止。

  “盖棺进土——”老人的声音沙哑,落下后,泛黄的土块纷纷落下,似是落进了宋渝舟的眼中。

  喧闹的宋府骤然变得十分安静。

  三皇子一行住在了别院,未曾住到宋府来。

  而那先前收拾出来的院子,以及堆了一院的新床新被,像是个明晃晃的笑话。

  叩、叩、叩——

  院门响起,宋渝舟抬头去望,院外站着的是陆梨初,手中似乎还抱着什么。

  “宋小将军。”陆梨初跨进了院子,潮汐没有跟着进来,而是守在院外。

  宋渝舟抬眸看向陆梨初未曾说话。

  “宋伯母曾托我在你及冠之日时,将及冠礼送给你。”陆梨初微微伸出手去,手中的木盒子是敞开的,那块玉佩安静的躺在当中。

  宋渝舟的视线从陆梨初身上落到了玉佩上。

  “母亲她——”宋渝舟声音沙哑,开口时险些叫陆梨初吓上一跳。宋渝舟往日的声音似山泉叮咚,可此时的声音却似虫蛀朽木。

  “宋渝舟,你应当要好好休息了。”陆梨初见宋渝舟并不想接过木盒子的模样,伸手拿起了那块玉佩。

  她走至宋渝舟身前,蹲了下去,将那玉佩工工整整地系在了宋渝舟腰间。

  “宋渝舟。”陆梨初抬起头看向眸色深深的男人,“我也失去过母亲,虽然当时的情绪已经淡了,但仍旧能回忆起零星的悲痛。”

  “况且从没人说过,及冠后的男子不能再落泪。”陆梨初站起了身,她看了看宋渝舟,而后背过身去,一字一顿,“若是想哭便哭吧,我只当瞧不见。”

  宋渝舟的指腹按在腰间玉佩上,久久未曾说话。

  而陆梨初却是难得耐心,依旧背对着宋渝舟站着,双手似是为了表明自己不看的决心,盖在了双眼上。

  宋渝舟并未落泪,他的视线落在了被陆梨初放在一旁的木盒上,木盒是双层的,他伸出手去,取下了上半层,夹层中,躺着一只平安符,平安符下,是个绣得歪歪扭扭的锦囊。

  听到了身后的动静,陆梨初忙转过身去看,见自己那个绣得歪歪扭扭,针脚大得叫潮汐只叹气的锦囊正被宋渝舟拿在手中,忙伸手想要去抢。

  “你怎么就打开了。”陆梨初脸上因羞恼而染上一层薄红。

  宋渝舟没有躲闪,任由陆梨初握住了他的手腕。

  少年身上滚烫,陆梨初甫一握住便登时松开了,她退了两步,认命道,“总归是你及冠的日子,我也该送你些什么,虽说我不信神佛,可这平安符信其有不信其无的东西,你好生守着,说不定哪日这平安符就见鬼显灵保护你一次呢。”

  “初初。”宋渝舟握紧了那锦囊,并未去看一旁的平安符,他抬起头来,看向陆梨初,“明霭当时是你亲自挑的吗?”

  “什么?”陆梨初一愣,未曾反应过来。

  “她应当是裴子远的人。”

  宋渝舟的声音落在寂静的院子里,两人的呼吸声纠缠在一块儿,分不出彼此。

  宋渝舟看着微微一怔却不显惊愕的陆梨初,心中有了结论,他缓缓启唇,轻声道,“你早就知道,她是裴子远的人?”

  第四十章 (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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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渝舟抬头看向陆梨初,他未曾继续追问,只是用那双好看的,微微上扬的眼紧紧盯着陆梨初。

  “我……”陆梨初吐出了一个单字,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只觉得心中似有马车那腐朽的,沾满了灰的轮子在走,咔嗒,咔嗒。搅得她连骨头都变得紧张脆弱。

  胸前的伤口似是在这样的紧绷下更疼了一些,陆梨初有些茫然地抬眼,她伸手按在了肩头,也不知是痛的还是怎么的,叫她有些站不住。

  “初初。”宋渝舟放下了手中的东西,忙上前扶住了陆梨初。

  两人一时靠得极近。

  陆梨初的耳朵虚虚贴在宋渝舟的胸口,听得他那颗心正在跳动。

  咚咚。咚咚。咚咚。

  “我只是想同你说。”宋渝舟垂下眸去,少女发丝的馨香在他鼻翼前肆虐,“裴子远应当是谢家的人,你平日里注意着些明霭。”

  “明霭她……”陆梨初站直了身子,拉开了同宋渝舟之间的距离。“她同我解释过,既然来了宋府,便不会再替裴子远做事了。”

  “宋小将军。”宋渝舟张口正欲说什么,陆梨初急匆匆开口打断了他的话,“夜色深了,您早些休息,可千万不能病倒了。”

  宋渝舟沉默着看着陆梨初受惊的兔子一般蹿出了自己的屋子,四下重归寂寥。

  宋夫人留下的玉佩,同陆梨初给他的锦囊连同平安符一道安安稳稳地躺在那木盒子当中。

  宋渝舟伸出手去,将三个物件攥进了手掌当中。

  夜风微凉,却又带着些许燥热。

  雨季过后,黎安城便是初夏。

  自从那晚后,宋渝舟变得很忙很忙,陆梨初七八日才能见上他一次。

  只有每日宋渝舟都会叫知鹤送来一些小物件,或是些新鲜吃食。

  日子就在这样平淡的重复中,一天天过着。

  就连先前还是个毛线团的五斤盐同小船儿,都已经长得半人高了。乍一瞧,吓人得很。

  陆梨初摇着蒲扇,躺在院内那棵繁茂的树下,眯着眼小憩。

  而潮汐则蹲坐在一旁,守着一个小炉子,替陆梨初煮着花茶。

  院子中央,大块的冰正丝丝往外冒着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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