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之前,极其淡定地同楚峤道别,俨然像是刚坐在沙发上,和楚峤心平气和讲自己那些复杂的恋爱史的人不是自己。
“我还有公事要处理,先走一步。”她说。
“好。”楚峤还处于震惊之中,只能佯装见多识广地寒暄两句,“你放心,今日的事情,我这辈子都不会说出去的。”
见她如此严肃正经,沈知瑛再次笑了。
她说,“虽然爱上女人,并不是件丢脸的事情,相反应该坦荡。但出于对家庭和女儿名声的保护,我不得不这么做。不过,楚峤,我信你是个言而有信之人。”
“无论如何,谢谢你。沈知瑛,谢谢你曾给过他旁人难以触手可得的机会,让他有了今天的成就。”楚峤真诚地同对方道谢。
她一路在职场走来,也算是经历不少心酸之事,自然懂得能遇到贵人,能被人托举的可贵和奢侈。
已经走到门口的沈知瑛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驻足,转过身来回应楚峤的感谢。
彼时,白色利落的干练套装散发着女人的果敢和英气,她同楚峤说,“他最该感谢的人,不是我,是他自己。毕竟有些人就算是泼天的富贵到手,也未必有承接住的能力。”
话落,沈知瑛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楚峤站在原地,陷入深思,直至先前不安的情绪被彻底抚平。
她终于理解为何自始至终闻铭对沈知瑛都有股不吝啬的欣赏,就连她自己也快要“爱上了”这个敢作敢当的女强人。
她活得那般磊落、果敢和坦荡,有着能为自己所有选择兜底的信念和狂妄,对所有人都具备热烈的吸引力。
第112章 谅解
后来,楚峤见到闻铭的那天,已是元旦,外头没有冰天雪地,天气好得不像话。
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满身倦容地从外头回来,像是打了一场硝烟四起的持久战。
他到家时,是清晨。
楚峤醒得早,正慵懒地坐在客厅里看建筑设计的杂志,一旁的茶几上是陈姨帮忙准备的咖啡,正从白色的陶瓷杯口不断地冒着热气。
视线再前一些,便是一束白色的玫瑰花,花苞微张,若隐若现地,让人觉得会在今日绽放。
闻铭站在门关处,望着这一幕,出了神。
这样的生活场景,在他过去长达十几年的梦里,只要想起眼前这人,就会被无数次构建,泯灭,而后生生不息地重建。
人对于年少时不可得之物,总是会有执念。可他后来得到了,执念却比以往更深。
他不说话,只是站在那儿,直到楚峤发现了他的存在。
女人像是从前那个敢于逃课翻墙,甚至还会偷偷抽烟的不羁少女,轻抬眼眸望向他的那一刻,眼里还带着“你还敢回来”般的挑衅。俨然让他想起了高中时,她也是这般,对他忽冷忽冷,却又在一次次冷傲中平视他的存在。
那时候,她是“不良少女”,而他是贫困学子。如今,她依旧是为数不多会牵动他情绪的恋人,是他反复在内心推拉,却始终难以舍弃的爱人。
“你终于肯见我了?”
突然一阵女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楚峤从沙发上弹跳而起,说话带着阴阳怪气,其实这并不是她的本意,只不过她在见面雀跃的片刻,记起了横跨在他们之间的所谓的“冷战”。
她试图掩饰自己的尴尬与不安,却又在强烈的爱意裹挟中不断逼迫自己勇敢。
楚峤顿了下,还是忍不住继续主动攀谈,“你没事吧?听说你找人教训了李施?那晚其实我和他……”
她突然慌了些许,不知道该从何解释比较合适。毕竟多日来,他们有过数次简短的通话,可她却始终对此事避而不谈,很容易让人误解她的用意。
“他的事,你不用担心。”
闻铭见她欲言又止,以为她回忆起当晚的情形痛苦,难以言表自己当下的心情,于是他迅速打断她,接了话,“峤峤,不管那晚发生什么,都过去了。我们需要跟过去分割,才能有崭新的、可期盼的人生。”
他何尝嫌弃过她?就算当年他以为她谈了不少恋爱,以为她已婚生子,他都不曾放手,何况现在,她的人生已经那么苦过了,他决不能再次成为另一个刽子手。
闻铭的话令她动容。
楚峤嘴角微动,双手十指反复盘根交错,而后定了定神说,“那晚我拿花瓶砸了他,他最终没得手”
没想到会是这样。
闻铭本就挺直伫立的身躯也随之僵了僵。
就算那晚没酿成什么严重的、更深入的后果,但他只要记起自己推门而入的瞬间,楚峤躺在餐桌上麻木、空洞且后怕的神情,他便觉得李施该死!无论如何都该死!
他喉结微动,不由自主眼眶也跟着红了些许,话到嘴边也只剩下一句,“嗯。没事就好。”
“半个月了,你的事情处理完了?”楚峤问,她其实下一句是想问他,打算如何处理他们之间的关系。
可她问不出口,这样的犹豫,令她变得主动起来,话也增了不少,甚至带着讨好。“你喝不喝咖啡?我最近手冲咖啡的技能精进不少,我给你准备一杯?”
见到楚峤像是心情不错,没受那晚阴影的影响,闻铭倒也跟着舒心不少。
他伸手指了指楼上,委婉地解释道,“最近有点累了,我想上去洗个澡,补个觉。”
他见她脸上闪过一抹失落,连忙补了句,“等我睡醒了再尝尝。”
听他这么说,楚峤愣了会儿,才有了笑容,“好。那我跟陈姨商量下午饭,做点你爱吃的。”
闻铭点了点头,伸出手去揉了揉太阳穴,便径直地上楼去洗漱。
离开客厅前,楚峤喊住了他,她问,“阿铭,闻磊哥的事情…?”
“都过去了。”闻铭停下脚步,回头瞧她,他喉结微动地回,“往后,咱们好好过。”
那天两人争吵过后,他彻夜未眠地思索了一夜,最终决定回趟凉平,和大哥摊牌。
当他带着忐忑和愧疚的心情面对大哥时,换来的却是大哥轻描淡写般的一句“我知道。”
他问闻磊恨过吗?毕竟楚家人做了这般对不住他的事情。
大哥先是点了点头,而后摇了摇头说,“恨过。可那又能如何?就算那天的楚老头没有懈怠工作,及时检查机器,以我当时的精神状态也难保不会出事。有些事情,憎恨无济于事,只能与命运和解。”
闻铭没想到大哥一辈子生活在深山小镇,却远比他过得通透。他打算坚定选择楚峤的话还未来得及说出口,对方便给出了最好的答案,消除了他的后顾之忧。
甚至临走前,闻磊还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他,“人就活这一辈子。你不用什么事都顾及到我的感受,从小到大,你没欠过我什么。出生在这样的家庭,有些事当初咱们彼此都没得选。”
日子又过了三天。
元旦过后,大街上便开始张灯结彩,大家已经提前进入预热过年的状态。
楚峤总算得了闻铭的准许,出了翡翠园。
她原打算回公司处理事情,可当车子驶过方宜健身房所在的商场时,还在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先前对方送来的装有免费健身卡的信奉,此时还停留在她包内,未曾打开。
她犹豫了半响,主动同身旁正在开车的男人说,“那是方宜的健身房,我想去看看。”
闻铭见她难得有兴致,想起里头的那位也是对方割舍不下的“至亲”,他点了点头说,“我陪你。”
傍晚的商场客流不少,健身房的生意也不错。
他们到店时,楚峤双眼四处捕捉,始终没有见到方宜的身影。
她忍不住走到前台打听,“你们方总呢?”
“好像在最里头的办公室,我给她打个电话问问方不方便见客。”前台年轻的小妹见眼前的人男才女貌的,想着兴许是生意来了,热情地招待他们的同时,手也没停下,正举起桌面上的固话,拨通老板的号码。
果不其然,不到一分钟的功夫,便告知他们往里头走,方宜正在等她。
健身房配套的办公室并不大,但好在地理位置极佳。
巨大且透亮的窗户,此时混着明晃晃的白炽灯,和外头街道上的灯红酒绿相得益彰。
踏入办公室后,楚峤刚抬眼,带着浅笑和方宜打了声招呼后,当她的视线落到不远处的沙发上,她脸上的笑意晃然间消散,并且有了明显的变化。
只见方宜口中的“母亲”,浑身装扮低调却透露出一股华贵,带着客套的笑意望向他们。
岁月并未在她脸上留下任何无情的痕迹,相反她总是看起来那么年轻,高傲。
这是楚峤第一次真切地见到林韫。
过去她曾出于好奇,偷偷地去查了几次关于方廷太太的资料,所以她在那些零散且近乎少得可怜的杂志上见过她的照片,甚至将她的长相刻进了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