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又一方_路久【完结】(24)

  “瑛姐。抱歉,给你添麻烦了。”闻铭叹了口气,他也说了点真心话,“我知道,你是真心待我,我一直都很感激你当初给我机会。”

  “咱们是家人。”

  沈知瑛瞧他这幅浑身缠满白色胶布,脸色苍白无力的模样,她别开了双眼,突然有些于心不忍地奉劝,“既然是家人,便听我一句劝。铭哥,你忘了她吧。也许她在过好日子。”

  第24章 从前山高路远。

  多年前,沈知瑛也是这么同他说。

  那时的闻铭早已预感到楚峤要离开,于是他在温存过的出租屋里假寐,直到那熟悉的高跟鞋照旧发着哒哒哒的轻响,在地板上延展至楼道里,传来的声音愈来愈小,直至毫无踪迹。

  他才发了疯地下楼,想要去追寻那一道身影。

  可任凭他追了两条街,楚峤也没有从车上下来。

  甚至多年后的两次重逢,他都毫无勇气开口追问,当年她到底有没有听见自己在雨中的呼喊和叫唤?因为真相有时候比结果更伤人。

  于是他试图藏匿起自己的伤疤,毕竟认清自己的份量,承认不被爱,是一件极其痛苦的事情。这个成长的代价,远比任何事业以及生活上的苦难,更令人感到挫败。

  两人分开那天,在追寻无果的街道,他手足无措地蹲在雨里,哭得像个小孩,结果被准备去学校的沈知瑛“捡到了”。

  她从豪华的汽车上下来,撑着伞,爽朗一笑,朝着他伸出了手,“别哭了,跟我走吧。”

  顷刻之间,闻铭望着决绝驶离巷尾的车辆,他垂眸看了对方那双铮亮且昂贵的女士高跟鞋,静默许久之后,他带着坚定与果敢地抬眼瞧她,最终与她达成了共识。

  如果注定爱得不到,那他要往上爬,站在权势之巅,成为她遥不可及的人。

  事实上,失恋的日子,也并没有想象中过得那么轻松。

  因为他无法做到绝对的绝情和遗忘。

  有人说酒精和尼古丁,是男人最大的麻药。

  为此,他还堕落过一段时间,除了上课和实验室,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劲来,就连往日风雨无阻的家教也辞掉不干,每天有时间就窝在出租屋里买醉。

  两块五的啤酒,小瓶五块钱的劣质白酒,成为了他家的常驻之客,就连和楚峤处了多年,没沾染上的抽烟也是在那会儿学会的。

  楚峤的烟瘾很重。

  从和她还不熟开始,闻铭时常独自路过学校里隐蔽的楼道或者操场角落时,便总能无意间瞧见她背着老师偷偷抽烟。

  每回他们双眼对上之际,楚峤总会点着烟,而后用那双标准的狐狸眼直勾勾地注视着他,像是在挑衅他会不会去找老师偷打小报告。

  可闻铭从她眼里看到的却不止这些。

  他总是能轻易地捕捉少女的双眸里那悄然流露的不知名忧伤。

  年少的他贫穷,家中的母亲大字不识,全靠起早贪黑地卖菜,供养一家人的生活。

  父亲是名保安,仗着读过几年书,颇有文采,而始终瞧不起撑起全家生计的母亲。唯独能好好聊上些话的哥哥,后来也因被迫辍学进厂,发生了工厂作业意外,变成了残疾。

  这样的闻铭压根理解不了,为什么会有人过着被滋养的生活,却始终不快乐?

  那时的他时常在想“私生女”是个什么肮脏的标签吗?如果是的话,还有什么比贫穷更昂人鼻息?

  他无法看透小镇的人心,也无法看透眼前这位时而冷漠时而活泼的少女。

  直到后来,他们第一次有了正面接触,是在高一下学期。

  闻铭阴差阳错地成了楚峤的后桌。

  楚峤的母亲楚美梦是名小说家,她继承了母亲的基因,文科成绩不错,写起文章,信手拈来,但理科却很差,尤其是至关重要的数学。

  她那从未见过面的父亲,听说是位小有名气的建筑设计师,因此这对致力于成为超越父亲光环的楚峤来说,是致命的。

  年幼时,她在学校的处境并不比闻铭好到哪里去。

  在人群中,被孤立被艳羡又被冷眼相待,皆是日常。

  那时的她关于职业生涯的执着与追求,俨然是为了摆脱“下贱的私生女”和父亲的不闻不问而存在的。

  于是学习成绩优越的闻铭对当年一心进取的楚峤而言,是怜悯的对象,也是救星。

  她时常拿着数学题,过去缠他。

  刚开始,他总是冷眼旁观她的请求,偶尔爱答不理地应付她三两句。

  从不将她的讨好、谄媚以及纠缠放到心上。

  闻铭对她态度改观的那天,是在个寒冷的冬日。

  他照旧穿着单薄的白色卫衣,外头套了件洗到发白的蓝色校服,步行到学校上课。

  西北的天气很冷,男孩气喘吁吁地赶到学校附近时,那张素日里白净的脸此时已经冻到白里透红,连带着双耳的耳际都是红彤彤的冻疮。

  楚峤常年活在外祖父母和母亲的庇护下,再加上享用着那位素未谋面的父亲用来买断情分的赡养费,她的生活从幼年开始,从未因钱发过愁。

  为此她无法理解,为什么闻铭的家庭会贫穷到连辆自行车都配置不起。

  学校门口。

  “拿去。”

  踩点上课的楚峤,将怀里热腾腾的牛奶强行塞到男孩怀里,那是外婆特意为她热好的早餐。

  “我不需要。”闻铭拒绝。

  他下意识地便将瓶装牛奶推了回去,试图塞回对方宽松的校服口袋里。

  两人的双手在此时有了交集,女孩的双手充斥着温热,男孩的手却如寒天深海,炙热与冰冻的交锋之际,是他们在命运前的第一次交手。

  “你别以为我同情你,我是不想喝,想让你帮我解决。”楚峤撅着嘴,说起谎来,倒是脸不红心不跳。

  “你不想喝,可以丢掉。”

  闻铭板着脸,他试图将其理解为这是对方想要贿赂自己的“好处”,或只是出于对落魄的他的怜悯。

  但不论是这其中的哪一种,他都不想接受。

  楚峤似乎预知到他的反应,绷紧神色,小跑在前,回头冲着他说,“那你丢掉,反正我不丢。”

  闻铭俨然不打算就此罢休。

  他快步追了上去,再次尝试着将热腾腾的牛奶瓶归还,不曾想两人推搡之间,那瓶牛奶掉在地上,纸盒在重力下摔得稀巴烂。

  这下好了,他们谁也喝不上。

  楚峤此时也摆起了脸色,她对闻铭这一极其客气的拒绝,倍感不满。

  这令她察觉到对方的“嫌弃”,如同往日的其他同学嫌弃她的出身那般,对她冷嘲热讽、爱答不理。

  于是那天过后,她不再热忱于求他教学,也不再热络地同他打招呼。

  人总是犯贱的。

  这下轮到闻铭心有不安,他每天迎着对方看似将要暗杀自己千百次的眼神,小心翼翼地坐到自己的座位上。

  为了结束这场无声的冷战,在课业繁重的某天,闻铭决定鼓起勇气破冰。

  身为数学课代表的他,将年段月底考试的试卷分发到楚峤桌面上时,她照旧没给他好脸色,整个人闷闷不乐地冷眼相待。

  “你这些数学题,真不会?”男孩难得在她身侧顿下脚步,小心翼翼地开口试探。

  楚峤佯装没听见,低头不语。

  “那个,要不课后你留下,我给你讲讲?”闻铭见她爱答不理,倒是主动了起来。

  他继续说:“不过最多只能半小时。”

  听见这话的楚峤瞬间抬眸,她的眼里闪过一抹光亮,“当真?”

  闻铭没想到对方情绪转变得如此之快,若不是他自己主动开口,俨然更像是她刻意下的套。

  他迟疑了一会儿,才朝着她点了点头:“当真。”

  ……

  第一次和沈知瑛谈起这些过往时,是闻铭刚毕业那会儿,也是他和楚峤分手断联后的次年。

  那时的他,明明有无数留在庆海的好机会,可还是义无反顾地回到岚城。

  就连沈知瑛都忍不住问他,“你不是最喜欢庆海的冬天吗?”

  闻铭在她面前从不掩饰,贫穷也好,卑劣也罢。

  他同沈知瑛说了实话,他告诉她,以前山高路远。

  他家在五公里外的山区,需要每天步行一个小时左右,到镇里上学,回家又是同样的路程。

  后来为了给楚峤补习数学,每天雷打不动地安排,冬天是半个小时,夏天则是一个小时。

  那是因为春夏天气暖和,而冬天的山路难走,他总需要花上近乎双倍的时间才能准点到家,帮辛劳一天的家人准备晚饭。

  听完这些,沈知瑛好奇地问他:“那她知道吗?”

  闻铭只是笑了笑,嘴角浮现着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柔情,他说:“她啊,她不需要知道这些。”

  他那时爱得纯粹,他只想让她考出去,逃出那里。

  从未奢望过和她能有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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