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这么麻烦？”楚峤脸上的笑容恍然间消失不少。
她本想着好不容易趁着休假，可以素面朝天几日，不用每天裹着粉底，将情绪都藏在妆容之下。何况只是相亲，不是越坦诚越好？
楚美梦被她这般认真的双眼逗笑了，忘形之中，她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正准备点上，结果被楚峤抢了先。
她麻利地将烟盒塞进自己的口袋，语气清冷，却又裹挟着一丝愠怒，“说了多少年了，你不能抽。”
“我平时很克制的，不信你问外婆。”楚美梦有些心虚地辩解，“再说了，人活当下，从年轻到现在养成的习惯了，哪能说断就断，偶尔来一根不碍事。”
谈话间，楚美梦伸出手去，想让对方将没收的烟盒还给自己。
但楚峤的性子和她一样，向来倔得很，她轻轻地瞥了对方一样，便头也不回地返回室内，徒留楚美梦孤身一人站在院中。
用完午餐后不久，出于刚刚母亲的“好心”提醒。
楚峤想起昨日外婆特意买了不少坚果送到张婶家去，想来也是为她的事情费了不少心思，就算今日的结果很有可能不如意，她也不能让外婆在街坊邻居面前难做人。
为此，她临去相亲前，特意洗了个头发，换了套像样的衣服，用杏色的针织衣搭配着深灰色毛呢大衣，再配上一双黑皮的长筒靴，就连压箱底多年，鲜少派上用场的红色围巾也整上了。
待收拾好这些，她才光鲜靓丽地出门。
约好见面的地点就在凉平一中旁边。
她家离学校很近，步行不过一公里左右，拐个弯便能看见那明晃晃奶白色的招牌上写着“树下咖啡馆”，而后再往上抬眼便是蓝白相见的万里晴天。
楚峤站在马路对面，看着不少年轻的面孔从咖啡馆进出，他们的脸上洋溢着热情与青春，甚至还有不少看起来像早恋的学生情侣，亲昵地牵手，谈笑风生，令她一时之间失了神。
她记得许多年前，她也有过这样的冬天。
那时候她和闻铭虽然没有交往，但她年轻叛逆，再加上手头富裕，花起赡养费来毫不手软，总是喜欢在周末，强行拉着对方陪自己来这里点上一杯。
可闻铭向来经济拮据，总是在一旁帮她补习，每次她想要请客，都会被他以各种理由婉拒，他只是一味认真地讲着他的数学题。
久而久之，她便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模式，也习惯了依赖他。
直到楚峤大一那年，她不远万里从庆海飞了回来，只为陪留级复读的闻铭过上一个圣诞。
她在树上咖啡馆等了他整个下午，直至晚自习结束，她才见到他人。
黑夜中大雪里，只见男孩面红耳赤地匆匆赶来，同她轻声说了句“抱歉。”
她摇了摇头，在那个别致难忘的圣诞里，踮脚亲吻了他。
后来她才听说闻铭高四那年，老师看重并心疼他，替他申请了带教辅导师的名额和身份，允许他在晚自习帮同学们答疑解惑和补习，用来换取在学校的住宿费。
他终于可以不用每天赶山路回家。
青涩的男孩和纯情的少女，过往的一切历历在目。
楚峤回过神时，路灯已经变绿畅行。
她在尽是学生的拥簇中过了马路，刚走到咖啡馆门口，还未来得及进去，便有人从她的背后轻拍了她的肩膀，问她，“请问是楚峤小姐吗？”
听到这，楚峤迅速地转过身来，查看究竟。
来人的相貌特征和早上外婆絮絮叨叨中提及的一切都吻合。
楚峤意识到眼前这位看起来板正端庄的军哥哥，便是她下午需要见面的对象。
她嘴角浮现一抹浅笑，礼貌地点了点头，“你好，柯盛？”
“是我。”柯盛笑了笑，认真地同她解释起来，“我刚家里有点事耽搁了，所以来迟了会儿，让你久等了。”
他先前见过她的照片，作为军人，天生敏感，仅是一眼，便大致记得她的眉眼轮廓，以及日常的着装风格。
他刚远远地看着楚峤杵在马路对面发呆，连等了两三个绿灯，才走到了咖啡馆门口。
今日的这场相亲，比起自己的果断，对方仿佛考量了许久。
“没事，我也刚到。这不，还没进去。”
楚峤跟在他的身后，两人闲聊着搭话，一同进了里屋。
时光流逝，天色逐渐暗淡了下来。
柯盛拘谨地坐在她的对面，有些羞涩地问她，“楚小姐，听说你一直生活在岚城，那往后结婚了有什么打算？”
“我应该还会定居在那里。”楚峤很是坦诚，“老实说，在凉平，除了我家人，我没有太多留恋的事物。”
“我这些年估计还会留部队，再过五年，就可以申请分配和转岗，如果你对我满意的话，我可以按照你的意愿去岚城定居。”柯盛显然有些紧张，他的手在桌底下正来回磋磨着自己的膝盖。
作为一名常年在外的工作和生活的军人来说，他的感情经历甚少，除了学生时期谈过那么一段以外，近乎再无其他，甚至社会经验也不多。
为此，面对合眼缘的女孩子，一时之间竟不知聊点什么合适。
也许是不在乎，又或者才见第一面没太多感觉。
楚峤看出了他的诚心，也看出了他的紧张，她神色松弛地同他说，“嗯？这些事以后再考虑，今天就当是朋友见个面。”
柯盛满心雀跃地点了点头，他误以为这是楚峤认可他的想法。
天黑了些许，才刚过六点钟，整座小镇便全然笼罩在黑暗之中。
若是换做平时，此时街道早已冷清寂寥。
可今日是圣诞节，不少学生都时兴过这个节日，图点喜庆，连带着整条学生街道都张灯结彩地，好不热闹。
柯盛家里来了电话，他有事着急，便提前回家。
两人分开后，楚峤独自在店里坐了许久，准备等会沿着街道逛逛，散散心。
她刚将红色的围巾包裹上，出了咖啡馆，外头突然间下起了毛毛小雪，白色的雪絮凌散地飘落在她的发丝以及大衣上，在表面留下浅白的痕迹。
她出门没带伞，连着退了几步，半个身子藏在咖啡馆的屋檐下，而后伸出双手去，承接住这一份突如其来的飞天雪花。
不曾想，头上突然出现了一把伞，轻微挡住了她看雪的视线。
楚峤准备想说点什么，她轻抬眼眸看向身侧，不知不觉间，那个许久不见的男人眼中带柔，正穿着一身黑色的毛呢外套，来到她的身边。
“峤峤，今年圣诞，凉平下雪了。”闻铭说。
他缓缓地朝着她贴近，望向同一片雪景。
第28章 走吧，我们回家。
寒风冷冽，楚峤愣怔在漫天飞雪中，她没料想到男人会不远万里地来到她的身边。
她的视线从上往下，扫过对方脖颈处还未拆卸的白色纱布上，心紧了紧，眼里闪过匆促的慌乱与心疼，面色却依旧平静，淡淡地问他，“你这趟是特意回家？”
“不是。”闻铭放低声音，和楚峤并行站在屋檐下看雪。
他视线紧紧地落在她那带着淡妆的精致脸庞，嘴角浮现一抹柔情，轻声地继续说道，“我也想外婆的饺子了。”
“就为这，值得你从医院跑出来？”楚峤鼻尖酸涩，她有些生气地回，“你还要不要命了？”
他们似乎在讨论饺子，却又不止是饺子这般简单，横纵在他们之间的事情，远比这个复杂得多。
闻铭盯着她并不反驳，只是平静地回了句“值得。”
这场突袭小镇的雪越来越大，似乎想将人挽留。
楚峤情绪复杂，她内心波涛汹涌，却又无法发作，她似乎拿对方毫无办法，最终只能努力说服自己回归平静。
她抿了抿双唇，开口征求对方的意见，“你想进去室内坐坐？还是沿路逛逛。”
“走走吧，好多年，没来过镇上了。”
闻铭将伞收好，放置到一旁的墙壁边上，他伸出手去，小心翼翼地拉过楚峤那双裸露在空气中的双手，而后慢条斯理地将自己的男士手套一件件脱下，换到了对方手上。
待处理好这些，他才重新拾起那把黑伞，单手牵着她，一同藏进自己暖和之至的大衣口袋。
“走吧。”闻铭轻声说。
俨然像是一场发生在平行时空的旧梦，那时她也是这般和他在咖啡馆私会，和他在暴风雪中相拥，在极尽冷热交替的天气里相爱。
但那时的他们自卑、年轻，甚至狂野，他们说好了要一起逃出去，不像现在，故乡不再是妄想逃离的远方，反而成了期望的归途。
听说，人老了都会这样。
念旧。
面对这一切，楚峤根本来不及拒绝，便鬼使神差地同他走。
两人相继无言地并行在充满圣诞氛围的街道上，学生已经下课，正陆续从校门口涌动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