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又一方_路久【完结】(4)

  岚城是他们故乡直属的省会城市。

  他们从小生活在西北一座小城,他发愤图强,才从山村里走到凉平镇,走到她的面前。

  后来,又相继到了庆海念书。

  为了逃离那贫瘠之地,摆脱那令他束手无力的原生家庭,他经历了三次高考。

  其实前两次的成绩,便已足够他在国内绝大多数知名院校,选择他向往的专业就读。可他在求学的事情上,似乎颇有执念,一心只想要考上清北,这才有了第三次。

  “岚城,挺好的。无论我想不想回,都得回去。那里需要我。”

  楚峤沉寂了片刻,继续说,“阿铭,那儿有我的亲人,我得回家。”

  彼时,她猜不透闻铭的心思。他不愿回到西北的原因,究竟是考虑到职业发展规划,还是因为他说过他深爱着南方的冬天。

  甚至楚峤至今都想不明白,南方的冬天,有什么特别的呢?

  与他不同,楚峤厌恶南方的冬天。

  北方的寒冬只是室外冷,室内有热炕,有地暖。可在庆海,一到冬季,海风刺骨,她总会在不知不觉间长出冻疮,红彤彤的一大片,围着她的小拇指、耳际展开,令她痛痒难忍,倍感不适。

  尽管每次冬天来临,闻铭都会为她暖床,为她烧热水泡脚,替她在红彤的冻疮处擦药,可这并不能让她忘记在庆海的这些年。

  似乎对她的答案并不感到意外。

  闻铭点了点头,附和道,“是该回去。回去也挺好的。”

  局促不安的楚峤以为那是他的客套话,又或者是事先备好的分手说辞。

  过了今日,他们便可以佯装冷淡,做到好聚好散。

  毕竟大多数人分手前的风平浪静,都是表象。那里头实则藏着彼此的权衡利弊,暗涌的情绪在内心波澜壮阔,可口头还要做出看似妥协的表态。

  于是那一句“那你呢?”她始终没有勇气问出口。

  他的未来会去往哪里,他会拥有怎样的前途,他会和谁共度余生。

  仿佛在这一夜过后,即使他会过得光明璀璨,都将与她无关。

  楚峤突然严肃起来,一本正经的问道:“阿铭,你相信我吗?”

  “嗯?”正在沉思的闻铭,抬眸望向她,眸光深邃。

  他宠溺地对她说,“峤峤,我自然是信的。”

  “世界之大,你我不会囿于方寸之间。天地之大,不过你我一方。”楚峤笑起来,眼波流转,瞬间媚意横生。

  闻铭喉结微动,他伸出手去,克制般地轻轻抚摸着她那张精致的脸庞,而后单手揽住她的腰身,情不自禁地朝着她的唇瓣热吻。

  吱呀吱呀的木板床发出声响,在破落的出租屋内摇曳。

  此刻,男人好似想要将她揉碎,与自己的身体融合,他妄想将她揉进这共有的、生动的秋天。

  后来,楚峤时常想,那是她这辈子说过最动人的情话了。

  她的人生以后,再也不会遇到令她如此动心动情的男人了。

  如果有,那一定是她年轻时爱得不够猛不够烈,也不够勇。

  当然,也会有例外。

  比如她再一次与闻铭重逢。

  第03章 是爱人还是情人?

  庆海在安城的隔壁,两个城市之间仅需一个小时的车程便可抵达。

  公差结束后的当天正好是周末,闻铭悠闲地躺在床上,双手不自觉地把玩着她纤细的腰身,他问她,要不要顺路回去看看?

  “会不会有点麻烦?”楚峤问。

  过来安城出差的这些天里,男人忙得脚都不着地,每次能见到他人的时候,不是在饭点,就是在深夜里披星戴月地姗姗来迟。

  这些年没见,他还是保持一如既往的自律和勤恳,可见他走到现在,有多不容易。

  楚峤还没想好要怎么处理这段突如其来的前任旧情。

  再者,万一安城的事,传回那位正牌女友的耳朵里,影响到他正蒸蒸日上的事业,得不偿失。

  “不会。”

  闻铭见她犹豫,他搂着她说:“这些年,我还是最怀念出租屋里的那段日子。你刚在庆海实习的那会儿,我每天早上都会在你高跟鞋哒哒哒的声音中醒来,后来再也没睡过那般安稳的觉。”

  谈到这,他突然想起三天前,他们在前往安城偶遇的那一晚,从北到南的飞机客舱上,楚峤脚上最爱的高跟鞋已被白色运动鞋所替代。

  此时,他忍不住在单薄的被单里,抚摸她的脚踝,直到他的右手触碰到了一道明显粗糙干硬的伤疤时,他立马掀开被单,发现那道已经痊愈的疤痕正落在女人原本光洁的脚上。

  闻铭双眸复杂地问她,这是怎么伤的?

  “有一回下项目工地,不小心碰到钢铁,就划了小口。”楚峤没有娇嗔,语气淡淡的,仿佛压根没因这事受过苦。

  男人也没再说话,他只是眉头紧蹙,右手来回摩挲在脚踝那道旧伤疤上,楚峤心头一颤,下意识想抽回小脚,却被他轻轻握住。

  “她,不穿高跟鞋吗?”

  楚峤知道自己不该在如此煽情的时刻,聊起这般令人扫兴的话。但她的内心还是对沈知瑛充满好奇。

  分手的这些年,她回到岚城,连着换了几分工作,就连凉平镇都鲜少踏足。她正在尽她所能,刻意屏蔽所有和男人有关的消息。

  但没想到,人是经不起重逢和见面的。

  有些隐藏得很好的情愫,就连她自己都以为已经迈过去了,可一旦再勾起,便会像罂粟,在内心疯狂滋生和暗涨。

  她在强烈的克制中又会迫不及待地知晓更多。

  “瑛姐,她每天都穿,像是离了高跟鞋不能活一样。”闻铭坦然地说道,“但是她和你不一样。”

  沈知瑛是闻铭在清北的直系学姐。

  他这样喊她习惯了,于是交往后,也顺其自然地这般称呼。

  “怎么不一样?”楚峤困惑。

  “对我来说,不一样。”

  闻铭顿了会儿,他说,“她对我而言,更像是恩人。”

  “那我呢?”

  楚峤覆上他精壮的胸膛,单手撑着脑袋,看向他。

  “你,是爱人。”

  男人说完,楚峤就笑了。

  她笑得特别大声,连她自己都分辨不出,这该是嘲笑,还是喜悦。

  这些年,楚峤其实也尝试过交往不同的男人。

  从开建筑公司的小开、资深的金融大佬,到知名设计师,咖啡馆老板,甚至包括刚踏入社会的设计实习生。

  可每次唇瓣交融之际,她都会怀念起闻铭身上的味道。

  于是进展到下一步,在床笫之间,便会变得局促起来。

  以至于在性爱方面从未成功过,她总是会在关键时刻当逃兵。

  慢慢地累积下来,她便习惯了,只要对方提出进一步发展的要求,她便会及时止损地喊停。

  次数多到就连她自己都分辨不出,她不断地换人交往的意义,究竟是为了努力抚平自己的情感缺失,还是为了应付家中的“老母”。

  何况,闻铭是男人。

  他能这么多年守在沈知瑛的身边,若不是用情至深,又能是什么原因?

  凌乱的床上。

  楚峤蜷缩回他的怀里,贪恋这片刻的余温。

  她想,他们之间总归是露水情缘,不似旧情复燃。

  就像那夜,从飞机上下来,他笔直地站在机场门口,甚至没问她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便问她愿不愿意跟他走?

  而她什么话也没说。

  只是一味地站在风中,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去往庆海的路上,闻铭不知道从哪里搞了辆越野车,带着她自驾前行。

  车载音乐正放着一首叫做《渐冷》的网红歌曲,歌手在里头深情地唱着“你能不能再爱我一遍,像以前,以前你都是热烈,没谎言,不失联,只为我一人失眠……”

  楚峤坐在副驾驶上,把玩着手机,断断续续地回着工作消息,偶尔抬头看他,和他闲聊上几句。

  “工作这么忙?”

  闻铭手握着方向盘,看似不经心,实则更像是盘问,“还在从前那家公司?”

  他大四那年秋天,他们在出租屋一夜疯狂后分开,彼此默契地不再联系。

  那天,他以为她对自己说那番话,是要回去享福。

  毕竟那时的楚峤作为青年设计师,获奖无数,风光无限。身边的追求者,更是条件斐然。

  她和自己不一样,她是享过福的。

  他希望她可以始终光鲜靓丽地站在山顶,远离自己这座泥潭。

  他尊重她的决定,所以他选择了不纠缠。

  于是他们之间就连体面的道别都没有。

  车内的缄默被楚峤打破。

  她笑着说,“很早就换了。”

  “干得不开心?”

  闻铭追问,“不是说价格开得不错,就算累,也很难让人拒绝吗?”

  “理是这个理。但人的想法总是会变的。”楚峤将视线别开,看向不远处空旷的高速公路,临近她的那一侧,放眼望去,是空旷无比的平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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