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远山小区的大堂外,从口袋里摸索出烟盒,点了一根烟,待猩红的烟头燃尽后,才见到匆匆赶来的林石。
翌日,天刚亮,楚峤便醒了。
才六点出头,可早餐的清热香气,已经从窗户里传了进来。
那是外婆郭玉珍在厨房忙碌的成果。
老人家睡不着,总是起得早些,再加上闲不住,尽管拐个弯便能轻易买到早点,可多年下来,外婆还是坚持自己准备。
楚峤在床上翻来覆去地,她抓起身侧不远的手机,认真检阅着工作室发来的一些合同,以及相关的邮件,并逐一回复了下属发来的消息。
她刚忙完这些,手便惯性地点进了闻铭的头像,准备发条短信问问他昨夜回家的情况。
消息还未发出,她便接收到了另一条信息。
许久没有消息的柯盛,突然来了问候,他在里头告知:“我这段时间回家省亲,是不是该见个面了?我名义上的女朋友。”
大抵是过年时,楚家人拿他当幌子,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同邻里乡亲宣告他们之间的“好事”,以至于他刚从部队回到家中,便遭到了父母亲戚的催促。
他们都想让他在三十岁之前,将婚事定下来。
虽然之前他们已经互通一气地“约定好”,可当他真正回到家中,亲耳听说了此事,还是感到些许意外。
他没想到楚峤还在继续着这个“假象。”这无形之间,给了他莫大的希望。令他坚信楚峤还是单身。
“你放假了?”楚峤犹豫半响,出于礼貌,以及利用对方的愧疚,还是回了消息。
对话框里很快便有了答复,“嗯。回来待一个月。听说你最近回凉平了,见一面?”
前天他刚回到家中,就偶遇到来串门闲聊的张婶,无意间听说了楚家最近的事情,除了他们两之间那模棱两可,令人揣度无限的恋情,还有她外婆、母亲相继得病的事。
就连母亲都极力劝他,要不算了吧,因着有结为亲家的打算,他们先前拖了点人去打探楚家的实际情况,总觉得这楚家似乎总是不太平。
他们生怕着是有什么霉运沾染的说法,万一将遗传病带到他们柯家,那岂不是自家儿子下半辈子都跟着毁了。
没有人想要个拖油瓶。
但柯盛极力反对,他为此还训斥了母亲,让她不要总跟着旁人人云亦云。
母亲知晓他向来脾气倔,又不听劝,叹了口,只好作罢,“以后有你怨的。”
楚峤还未来得及回,只见对方又追补了一条,“那下午两点钟,还是上次的咖啡馆?”
昨夜的雨迹在日光下,消散不少。道路虽有浅显的水渍,可也打不起任意的水花。天气与昨日迥然不同,烈日高高悬挂。
楚峤用完午餐,又和保姆阿姨一起替楚美梦稍微擦拭了身子,陪着外婆聊了会儿天,待结束完这些,她才出门。
临去咖啡馆前,她坐在书桌前盯着手机发了半响的呆,才决心同闻铭报备行程,“我待会儿要去见一个朋友,在咖啡馆。”
可过了二十分钟,对面始终没有回信。
楚峤猜想,他回老家怕是也有不少的应酬,且不说他虽在凉平没什么发小兄弟,可这镇上的些许大人物,总能轻易捕捉到他回来的消息,上赶着邀他做客,又或者上门送礼刷脸熟。
先前,她便听闻磊提过,每年镇长都会亲自上门,朝着闻铭提一些请求,譬如道路扩建、学校建设,甚至到居委会老人会的慈善资金。说白了,就是希望他能帮忙为镇里拉点投资或是慈善款。
于是她也不再等待他的消息,从仓库里取了把遮阳伞,拎着个帆布包,便出了门。
期间,外婆刚好准备回房午休,见她准备出门,倒是有些好奇,“你这是要出去?”
“是。约了个朋友。”楚峤说。
但她向来在这里,没什么深交的朋友,就连从小长大的同学,也属实情谊浅薄。
有一两个邻居小妹,关系还算凑合。可到了他们这个已然三十出头的年纪,几乎都嫁往外地,亦或者相隔较远的镇子,那淡薄的交情也被悄然斩断。
维系关系不知不觉成了一种奢望。
外婆深知这一点,便对她口中的“见面”充满好奇,她试探性地问道,“工作上面的?还是柯盛?”
郭玉珍原也只是随口一提,就连她都觉得“见柯盛”一事实属荒谬,且不说两人间并无感情,就算有,那柯盛远在部队,也着实见不上。
没想到,楚峤正准备迈出大门的脚,突然收了回来,她不可思议般地转身,语气里带着诧异,“外婆,你怎么猜到的?”
“真是柯盛?”郭玉珍也惊了惊。
就在她眼里喜色难掩之际,外孙女的话,立马斩断了她的高兴。
“他约我见个面。我想去和他聊聊,顺便把这事断了。不能影响他接下来的婚嫁名声。”楚峤说。
此时,郭玉珍的心情就像是过山车,可她也能理解孙女的用意。
这街坊邻居都聪慧无比,但凡有个风吹草动的,都能被传得轰动至极。
摒弃楚美梦当年糊涂的作为不说,这些年来,他们家连续三个人病倒,得的都是些近乎无法根治的大病,怕是遗传这事,大家伙心里十有八九有数。
若是柯盛继续同楚峤“纠缠”,这万一没结果,以后怕是影响他在相亲市场上的名声。
知情人也许会实事求是,可难保有人不会以讹传讹,令柯家落个冷血无情的外号。
“那孩子,确实是个好孩子,只是可惜了,和咱家没缘分。”郭玉珍难免感慨,她轻摇着头,话里满是遗憾,步履蹒跚地朝着卧室走去。
第84章 谣传
咖啡馆内。
柯盛来得很准时,和第一次相见那般,依旧是黑色的T恤,干净利落的寸头,以及神采奕奕的精神面貌。
他坐在临近窗台的角落,楚峤刚落座,服务员已经将制作完成的拿铁送到了她的面前。
六块冰块,无糖,完全是按照她口味来做的。
楚峤刚抿了一口,便好奇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样的喝法?”
一开始她仅是以为找到了同样爱好的知己,没想到是有心人尝试着努力表现而已。
“我听说你家就在前面不远,中学也是在这边念的,第一天见面时,我瞧着你和老板似乎熟络,打了个招呼。刚点单的时候,特意让她帮忙推荐的。”柯盛回得很坦诚。
军人生活久了,对某些细节便有了显著的观察力。
没想到他说得这般直白,楚峤愣了会儿,才缓缓地回,“你有心了。”
她正琢磨着如何开口谈论他们之间这段虚无缥缈,却在小镇熟人圈里传开的“恋情”。她还未来得及同对方解释,紧接着耳畔传来对面男人的说话声。
柯盛关切地问,“我刚回来就听家里人提起你们家最近经历了不少事,你外婆和母亲身体怎么样了?这省城的治疗也很先进,无论如何,只要尽力了,肯定会有希望。”
“我外婆手术还算挺成功,目前就是保持日常的复查就行,主要还是我母亲,人的情况会差一点。”楚峤说的话有所保留。
她并不想让外人知道楚美梦可能时日无多,更不想表现出自己的脆弱。
“正常,是药三分毒,接受化疗久了,人精神状态各方面会差点。你也要适当放宽心,别总是紧绷着。”柯盛似乎看出她并不愿意透露太多,也不再继续追问。
只见他的手在裤兜里摸索了好一会儿,而后掏出了一张银行卡,递送到她的面前。
“这是我当兵后,每个月的补助,还有前些年存的钱。虽然不多,希望能帮到你一点。”柯盛怕她拒绝,赶忙补了一句,“这钱你不用有压力,等你以后有钱了,还我便是。就算咱们之间没有缘分,也可以是朋友。”
仅是见过两面的男人,便给了她前半生的积蓄,楚峤这下能够无比地确定,对方对她是认真的。
在这之前,她对柯盛的印象,仅是个腼腆内敛的军人。
她从前谈过不少恋爱,可男友们的意图明显,追求的无非都是既定且明确的结果,像对方这般还未有任何的开始,便愿意掏心掏肺的人并不多。
这令楚峤一时之间变得无措起来。
来之前,准备的那些官方、客套的话术,眼下断然是不能直接用上了。
“柯盛,这钱我不能收。”她将银行卡重新沿着纹理明显的桌面推了回去,“钱的事情,已经解决了。不过你有这份心意,我真的很感激。”
“也是,是我知道得太迟了。”柯盛有些遗憾。
楚峤抿了口拿铁,悄然间调整自己的心情,而后同他说起了今日约见的真正目的。
“我其实,很感谢你,不论是心意还是愿意帮我做挡箭牌。但我的情况你大致也听说过不少,有些复杂,也许再过些年份,到了我母亲这个年纪,我也会经历恶疾折磨。我不是个好归宿,但你是个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