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暑期放假后，杜莹莹和家里说要留在令山市打工，然后就住到了他租下的公寓里。公寓面积不大，只有一个房间，但是她觉得两个人每天一起醒来，一起品味一日三餐，一起相拥着看看电视剧，这就已经是最大的幸福了。
杜莹莹觉得，那是一段值得珍藏的时光。在她已经走过的二十二年的人生里，那短短的两个月散发出了夺目的光彩。
开学之后，学校封闭管理，她没能出门。男朋友对她一如既往的关爱，在她月中的例假期订了红糖姜茶给她。但是，这次她直到喝完所有的茶包都没能等到月经的来临。
开始她也没觉得太奇怪，不过就是晚来一次，这对女生来说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倒是同宿舍的舍友，原本每个月都跟她差不多日子，这次看她没来例假特意问了问。得到回答后又问她，上次跟男朋友发生关系有没有做避孕措施。
杜莹莹想了想，那天连着做了几次，到最后两个人都觉得已经没什么东西了，就没带套。
舍友听过后连忙让她订了药店的外卖，拿了试纸一测，果然两道杠。
第14章 倦鸟即将归巢
江清酒听完杜莹莹讲出的前因后果，眉头终于忍不住皱了起来。
怎么听怎么像糊弄小女孩的把戏，当然不排除这位男士的认真用心，但在江清酒看来，还远远达不到能一起养育小孩的标准。
她不能这样和杜莹莹直说，于是先问道：“你男朋友是令山市本地人吗？”
杜莹莹说不是，是南方某省市人。
江清酒对她说的这个城市带了或多或少的地域歧视，就像纺织服装学院总是出现违反校规校纪的学生一样，这座南方城市总是爆出一些重男轻女的新闻。
况且，杜莹莹是北方姑娘，距离对方家乡过于遥远。两个人选择定居在令山市倒还好，但是如果其中一方跟着另一方回了老家，那么麻烦事就不止是说说那么简单了。
“你这次假期有什么计划安排，能跟我讲讲吗？”
杜莹莹说，她准备跟男朋友去医院检查一下身体，如果确实是怀孕了的话，两个人就回老家领证结婚。
“去谁老家领证？”
“离我家比较近，所以从我家那边领证。”杜莹莹的声音又小了起来。
“有想过生了孩子之后准备在哪里养吗？”
杜莹莹说跟男朋友商量过，“我妈可以帮我带孩子，然后我和男朋友回令山市工作，等买了房子就把小孩接过来。”
等生了孩子就舍不得撒手了。
江清酒这样想着，叹了口气，站起身拿了个凳子给她，“你先坐这儿等我会儿，十分钟之后我回来。”
崔冉作为副书记，操持管理着学院所有的学生工作，有任何特殊情况，辅导员和班主任都应当向她备案。
江清酒和她说了杜莹莹的事后，崔冉沉默许久。
她在屏幕上打着字，然后又删除，打开了一个文件夹，然后又关闭。
心情烦躁得按黑显示屏，从桌下拿了暖壶，倒杯水，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
然后终于开口道：“杜莹莹作为一个党员同志，我相信她思想是非常进步的。作为接触了先进思想的新时代女性，我也相信她的认识是有高度的。
这话说起来有点不近人情。
但是她即将要进行保研面试，前途不可限量。如果她留下这个孩子，下个学期做毕业设计需要进实验室，孕妇不能接触化学药品，她一定是要休学的。拿不到毕业证学位证，她保研的机会就此作废。
所以，我建议你，劝劝她把孩子打掉。”
江清酒很认同崔冉的说法，纵使这只是一厢情愿地“为杜莹莹好”，但是大家都曾经求学多年，她们不忍心看着她丢掉这样难得的机会。
况且杜莹莹和男友谈的时间不算长，两个人同甘过却还没共苦，是否适合结婚是个不定数。杜莹莹学业未完，此时生子自己也无经济能力抚养，一家三口依靠男方的微薄薪资并不是长久之计。
“那我这次就批准杜莹莹的申请，让她先去检查一下。同时给她做做思想工作，让她尽量完成学业。”江清酒给出方案。
崔冉表示同意，没再多说其他的。
回到办公室，江清酒看杜莹莹并着双腿坐在凳子上，双手搭上膝盖，后背挺得笔直。她给杜莹莹搬凳子时位置放的并不正，但是杜莹莹显然没有对这张凳子进行一丝一毫的变动，只是听从着江清酒的“指令”，规规矩矩地坐在那里，等待着江清酒回来。
谁能想到呢？这样不言不语“小透明”似的姑娘，竟然在快要毕业的时候神不知鬼不觉的怀孕了。
她有些感慨关于女性性教育的缺失，以及女性权利觉醒的不足。
在性生活中保护自己不受到伤害，不仅包括不被录音录像，而且还包括拒绝意外生命的来临。避孕套的穿戴，对男性来说最大的好处是隔绝生殖器官的细菌病毒，但对女性来说却还能进一步免除怀孕的性负担，有助于推动男女之间性关系的平等。
而在性关系中，女性权利的体现不仅包括性同意，而且还包括了对子宫的绝对掌控。也就是说，是否进行体内射精，应该由两个人共同决定。但是怀孕后是否保留胚胎，杜莹莹本人具有百分百决定权，而男方的认同与否，只是出于道义上的询问。
同时，父权社会下依赖男性提供资源的思想会进一步削弱女性的权利和地位，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谁有经济权，谁就有话语权。人类是社会关系的总和，杜莹莹目前没有经济独立，在社会活动中的角色就只能是他人的附庸。
江清酒拉开椅子面对着杜莹莹坐下，身体向前探着，手肘支撑在股上，然后握住杜莹莹的手说：“莹莹，我和学院已经汇报过了，假期我会把假批给你，到医院好好检查检查，也注意防护。”
“好的老师，我知道。”
“嗯，还有一些小建议，老师想跟你交流交流。无论你认同与否，都先好好考虑一下好吗？”
杜莹莹点点头。
江清酒于是把之前心里想过的关于两个人的家庭问题、两地距离问题、了解接触问题，以及杜莹莹的学业问题、社会关系问题等，都极其细致地讲了一遍。
聊到没有经济独立可能只会成为另一半的附庸时，杜莹莹突然打断了江清酒的发言，“老师，我真的很喜欢他。我觉得自己并不是为了他放弃了社交或者未来，而是我的未来里必须有他。人这一辈子，不就是想有个美满幸福的婚姻和家庭，和爱的人一起生儿育女相偕到老吗？我觉得自己很幸运，这么早就能遇到对的人。”
“我觉得没有人能定义一辈子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江清酒就着她的想法说，“婚姻、子女，这是部分人的期待，同时也是生物繁殖本能的驱使。但是人类进化几万年的意义不止于此，我们有权利选择自己的人生，在不伤害他人和法律允许的范围内，选择自己想要的和不想的，并没有什么固定要做的模板。”
“那我想选择和他结婚，一起养育儿女。成为他的附庸其实也没什么，我不觉得必须要有独立人格，那对我来说也有点复杂。”杜莹莹说。
正是热恋期的女孩，恋爱谈得上头，满心满眼的都是对方。江清酒经历过恋爱脑阶段，也很理解杜莹莹此时的想法。就她本人来说，外人在此刻产生的作用基本为零，一般都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但是她没办法放手让杜莹莹去撞墙，试错成本太高了，一步就是一生。
她尝试顺着杜莹莹的话来说：“结婚生子当然没问题，你们相爱那更是好上加好。但是现在比起家庭，你还有学业上的任务没有完成。你刚二十二岁，再要孩子并不是什么难事，况且月份还小，流掉的话对身体伤害也还没那么大。但是保研的机会错过了，真的就再也不会有了。”
江清酒提出自己的建议：“你们可以领证结婚，但是别放弃保研。等升上研究生再生个宝宝也行呀，毕业了在简历里也不会被用人单位以产假为由拒绝。这样也算是两全其美了，你觉得呢？”
杜莹莹这次没吭声，沉默着仔细思考江清酒所说的。
其实江清酒还有一肚子话没说出来。比如结婚如此仓皇草率，到时候适应不了柴米油盐会一地鸡毛；比如这么早生了孩子，你的单身生活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有了；比如在该奋斗的时候被家庭困住了脚步，到时和另一半差距越来越大，实在难以保证人性专一。
但江清酒不能说，人都是叛逆的，也都是相信自己的爱情与众不同的。就像古今中外一切的爱情故事一样，越有人阻拦，我就越要证明给你看。
“老师，我回去再好好想想行吗？”杜莹莹问。
“没问题，这是人生大事，谨慎抉择是正确的。”江清酒最后叮嘱，“检查结果出来之后发给我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