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紧接着,极致的恐惧便像海啸般席卷了每一个人。宾客们彻底丧失了理智,哭喊着,推搡着,不顾一切地涌向大大小小的出口。
“枪!是枪声!”
“杀人啦!快跑啊!!!”
“妈妈——!”
“别挡道!滚开!”
一片混乱中,有更多的人被撞倒、被踩到,惨叫声和哭嚎声此起彼伏。
原本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的婚礼现场,在短短半小时内变成了当众揭露丑闻的道德审判堂,又被这声爆响催化为充斥着恐慌与绝望的人间地狱。
就在这时,周行云反握住蒋昕因为震惊而微微发抖的手腕,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跑”,便瞅准一道缝隙带着她挤向宴会厅大门的方向。
“低头,跟着我。”
少年用自己尚显单薄的肩膀和手臂,形成一个半环护的姿态,挡在蒋昕周围,硬生生向那道缝隙挤去。有人手肘打在他的肩胛骨上,发出闷响;有人胡乱挥舞的手掌擦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红印。但周行云也只是一声不吭地调整着姿势,将更多撞击挡在自己身上,为身后的蒋昕挣得一点通行空间。
蒋昕被周行云拽着,跟得跌跌撞撞,视线也颠簸而摇晃。
她看到脚下零落成泥的粉色玫瑰花瓣,漂浮在被打翻的香槟酒液里;她看到撕裂的烫金“囍”字从天花板半垂下来,缠在翻倒的椅子腿上;还有滚落在地,不知被多少只脚踩过的婚礼流程牌。
到处都是婚礼的残骸,喜庆的碎片。
像一场极尽奢华的讽刺剧,在尖叫与踩踏中,仓促又惨烈地落下帷幕。
可他们两个人,却在这满地的荒诞与凄凉里,在戏剧落幕之时,攥紧彼此的手,逆着溃散的人潮,重获新生。
冲出大门,头也不回地拐过几个弯,他们终于又重新闻到卫城深秋午后干爽而清冽的气息。
眼前是五大道宽阔而安静地石板路。高大的法国梧桐挥舞着枝干在一阵阵秋风的吹拂中尽情摇晃着阳光,播撒在路面和两旁沉默的小洋楼院墙上。
远处,有游客的嬉笑声隐约传来,有自行车铃叮铃铃地划过,卖煎饼果子的小推车飘来一丝熟悉的酱香……
一切都缓慢、从容、井然有序,与几分钟前那个地狱般的宴会厅,仿佛是两个毫不相干的世界。
周行云的脚步终于慢下来,最后停住,倚在一个胖胖的大邮筒旁弯下腰大口喘气。邮筒身上贴满了层层叠叠的小广告,诸如家教、租房、重金求子一类的,大多墨迹还很新。可在这层皮肤之下,铁皮却早已布满暗红锈迹,只在边角处可以看到一点墨绿色的,尚未剥落完全的旧漆。
蒋昕反应没有他那么大,却也靠在一旁的砖石院墙上,长长吐出一口气来。头顶,几根光秃秃的枝丫从院墙内斜伸出来,轻轻拂过她的发丝。
待心跳渐缓,喉咙间血腥味褪去,两人环顾四周,几乎是同时一愣。
这场景太过熟悉。
还是同样的街道,同样的砖墙,同样的斜伸出来的枝桠。只是邮筒又被岁月糊上两层新的外衣,樱花也早已落尽,只剩嶙峋枝干划破秋日清澈而冷峻的天空。
两年多以前,在一个明亮到有些晃眼的春天,樱花是微缩的云霓,他们曾只隔着一片樱花花瓣的距离接吻。
尽管那时的他们,没有人愿意去承认,也没有人敢去承认。
而如今他们再次于此地相望,却实在不知是该感叹物是人非,还是物非人是。好像都是,却又好像怎样都不对。
周行云从前一直觉得,逝去的就是逝去了,逝去了就不可能再追回,所以即使再痛苦他也不会承认自己后悔,更不会让自己沉湎于旧日幻梦里。因为他没有那个精力,也没有那个资本,他要痛苦而清醒地活着,去承担一切属于他的不属于他的责任。
可此时此刻,今时今地,在经历了方才的动荡与逃亡之后,世界竟以一种如此蛮横的方式,把他们重新抛回了这个旧日的坐标。空间重叠,时间倒错,过去与未来似两辆彻底失控的,相对疾驰而来的列车,在这个曾被赋予过别样意义的狭窄街角无可避免地轰然对撞。
所有的隔阂、伪装、顾虑、犹疑,所有曾以为坚不可摧的阻碍与信奉,都瞬间被挤压、扭曲、碾磨,直至迸溅成漫天飞扬却又细不可见的齑粉,在阳光下无声浮沉。
周行云这才了悟,原来所有重若千钧的,也可以轻若尘埃。
他想到曾经在每一个街角和蒋昕一起自由奔跑的岁月,想到金碧辉煌的世纪钟,想到初春时节海河汹涌的波涛,更想到了刚才王玉珍,这个被生活压垮了半辈子的女人终于从废墟与灰烬中爬出,亲手将那枷锁砸烂时眼中灼人的火光。
一股近乎荒谬的勇气,忽然从心底最冷硬之处破土而出。
周行云比谁都清楚,理智也一遍又一遍地告诫他:那些腐烂的、沉重的事物依旧淤积在脚下。他的世界从来都不是,也永远不会是一座乌托邦。
可即使如此,凡人也永远保留奋力挣扎、头破血流的权利。
他张开嘴,喉咙因为之前的奔跑和过于浓烈的情绪哑得不成调子,却异常清晰,一字一顿地说:“蒋昕,你想知道吗?”
第九十四章 “如果说,我不只是对坏人这样呢”
周行云语气平常,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蒋昕却好像预感到了什么似的,心尖狠狠颤动一下,以至于她的手都在跟着发抖。
她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又一会儿,才轻轻眨了一下眼睛,试探地问道:“周行云,你是说……今天发生的这些事情吗?”
她的眼神依旧清澈,可睫毛在眼底一颤一颤的,被阳光这么一照,呈现出一种有些奇异的,又天真又世故的感觉。让周行云无从判断这一刻她其实已经等待很久了,还是并没有在等。
于是周行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在她脸上端详了一会儿,又越过她,看向五大道静谧延伸的远方。
“对,”他说,“但不止是今天。”
这个回答让蒋昕有些意外,愣了一两秒才问道:“那……你想说吗?”
“想说一部分。”
话音落下,周行云忽然伸出手来,重新握住了蒋昕的手。只是这一次不像刚才逃跑时那样紧攥了,而只是先用指尖触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带着一点试探的凉意,然后才松松地、将她的手环在自己的掌心。那姿态看似并不急迫,甚至有些随意,给了她随时可以挣脱的权利。
可蒋昕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指尖触碰到她皮肤那一瞬间的颤抖。
那颤抖很轻微,几乎难以察觉,却似电流般穿过她的神经,激起一阵阵寒颤。
“再跑一段吧,我们换个地方说。”
于是他们再次奔跑起来,只是心境与方才完全不同了。
午后的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惊起几只停在屋顶瓦片上的的灰鸽。风穿过光秃的枝桠,发出清冽的哨音。
重新奔跑在五大道的石板路上,周行云感受到一种久违的自由。
樱花早就落了,就连银杏叶也在脚下枯萎,可身体和心灵却生长出羽翼,被一种轻盈又绵绵不绝的生机托举着,与鸟雀共同遨游。
天空还是天空,大地也变成天空。
他就这样跑啊,跑啊。第一次觉得,可以没有目标,没有方向,没有必须抵达的终点,就这样一直跑下去,只要和她一起,跑到哪里都无所谓。
穿过寂静的街区,跑过车流渐多,充斥着喇叭声的路口,周行云的气息开始不稳,胸口闷闷的,腿脚灌了铅似的越来越沉,肺部也传来隐隐灼痛感,直到湿润的、带着腥味的风扑面而来。
不知不觉间,他们竟一路跑到了海河边上。
视野骤然开阔,灰蒙蒙的河面在眼前铺展开来。周行云终于停下脚步,扶着冰冷的栏杆大口大口喘息着,呵出的白气迅速融入潮湿的空气中。
在他们身侧不远处,巨大的世纪钟沉默矗立着,而他们就这样站在世纪钟半长不短的影子里。
周行云大口喘息,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滴进眼里,有些刺痛。他望着眼前宽阔的、在冬日阳光下泛着灰蒙蒙光亮的河面,河水不急不缓地流淌,奔向看不见的远方。
他惊讶地发现,多亏了曾经蒋昕带着他跑步时打下的底子,他竟然已经能跑得很远很远了。
从酒店到五大道,再到海河岸、世纪钟,这段距离并不算短。如果是三年前,遇到蒋昕之前的他,是绝无可能做得到的。
三年的时间,很多事情都改变了。
他也不再是曾经那个对于成人世界手无寸铁,毫无还手之力的病弱少年。
虽然还是有很多事情要解决,他能做到的也有限,但他一直在努力,也能越来越清晰地看到解决办法了。
所以,长大果然是一件很好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