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就这样一动不动地贴在一起,直到阿姨的脚步声远去。
也许是被节日团圆气氛的感染,也许这突如其来的躲藏带来的紧张与刺激,也许是掌心芝麻汤圆小玩偶柔软的触觉还未散去,又或许是她本来就很想周行云,也渴望和他近一点,再近一点。
总之,蒋昕就这样踮起脚尖,极轻,也极仓促地在他微凉的唇上碰了一下。
旋即,她便退开一步,脸涨得通红,低声说:“你回去吧,我得去程爷爷家了,我们开学见呀。”
周行云也回过神来,平复了一下呼吸,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但他最终也不过点点头,笑着对她说了一声“好”,便转身离开小巷,往周济堂的方向去了。
蒋昕也不明白自己为何刚才会做出那样大胆的举动。
还好这里比较僻静,也没人看见,她想。
于是,她就这样在树干上靠了一阵,也许是十几分钟,也许是二十分钟,等自己的心跳慢慢平复,便深吸一口气准备离开,前往程爷爷家。
然而她并不会知道,也绝不会想到,刚才那不过短短几秒钟,似蜻蜓点水般的吻,竟完全落入巷子拐角处另一个人的眼睛里。
==
程昱本来在家里一边复习功课,一边等蒋昕过来找她。
除了上次的塞尔达,还有一款新游戏,他买来还没拆封过,就等着她来一起探索一番。
程秉义则在家里忙得脚不沾地,蒸螃蟹和水蝎子,清理花蛤,慢炖锅里煲着排骨藕汤,煎锅里是沾满蛋液,煎得金黄酥脆的豆腐。
忙着忙着,程秉义忽然一拍脑袋,在厨房门口喊程昱过来,说自己实在走不开,让他出趟门帮忙取一下水果,正好一会儿昕昕来了就能吃。
他们这个小区不远处的水果店最近在举办节日团购,程秉义听邻居说,他家卖的赣南脐橙特别甜,团购价也很划算,那天正好在街上遇到老板,就随口和他预订了一下,说过两天来拿。结果不知怎么的就给忘了,一直到今天才想起来。
“小昱你跑两步,咱们这边倒是不急,就怕他们那边一会儿下班了。”
于是程昱三两步匆匆跑过去。他想着估计用不了十分八分就回来了,甚至都没有带钥匙。
老板熟络地跟他打招呼:“昱子来啦!帮你爷爷来拿橙子的吧?今天过节,我寻思着早点关张,正在想要不要给他去个电话。”
程昱挠挠头,说不好意思麻烦您久等。
老板不在意地摆摆手,从柜子后面搬出箱脐橙,主动打开让他检查了一下有无坏果,外面套了两只厚厚的,印着店家logo的红色塑料袋方便他拎。
程昱把钱递给老板后,他又往塑料袋里塞了几个苹果和一把香蕉,说送给他们吃。
程昱连声道谢,接过袋子。
袋子果然很沉,塑料提手立刻在他手心勒出深深的凹痕。
他的心情原本是平和而喜悦的,一边哼着歌一边往回走,想着今晚要给蒋昕剥橙子吃,剥下来的橙皮还可以烤在暖气片上,这样一整个房间里都会散发着清新温暖的柑橘气味。
可就在他拎着沉甸甸的水果袋,拐进通往自家的那条熟悉小巷时,脚步忽然顿住了。
就在几步外的拐角处,他看见蒋昕正和一个高瘦的男生站在一起。
程昱几乎立刻便认出了,那正是周行云。
第一百零九章 消失
程昱很久,很久没有见到蒋昕和周行云走在一起了,甚至都不知道他们之间还有联系。他心头下意识地一紧,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便往旁边一辆停靠在巷边、卸完货还未开走的破旧卡车后面躲了躲,变成了一个可悲的窥视者。
从车厢边缘与坑坑洼洼墙壁形成的狭窄空隙,他能异常清晰地看到那边的情形。
他看到蒋昕眼睛里带着他熟悉的、却似乎比平时更为明亮的光彩,正对周行云说着什么。他也看到周行云低头听着,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清隽而专注。
然后,蒋昕像是看到了什么,猛地拉住周行云的手腕,两人便迅速闪身,躲在了那棵八棱海棠树的后面。
卡车冰凉的铁皮贴着程昱的后背,寒气丝丝缕缕地透过棉服渗进来。他屏住呼吸,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勒手的塑料袋,塑料立刻便发出细微的“嘎吱”声,让他心惊,立刻松了力道。
他看见树后两个人挨得很近很近。
蒋昕微微仰着头,周行云则低垂着眼。夕阳透过光秃的枝桠,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影子。接着,他看见蒋昕踮起了脚尖——
那个动作很轻,很快,像受惊的鸟雀扑棱了一下翅膀。
可落在程昱的视线里,这个动作却被无限拉长、放大。那样清晰,也那样残忍。
程昱只觉得自己胸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了。
所有曾经美好的,坚固的事物都在崩塌。不只是一砖一瓦的坠落,而是一种结构性的崩塌。紧接着,是尖锐到极致的刺痛,从那崩塌的中心爆发出来,由点连成线再成面,瞬间席卷全身,让他四肢冰凉发麻,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为什么是周行云?
为什么又是他?
为什么非得是现在?
为什么还偏偏在那棵承载着他和他之间最美好回忆的树下?
而且,他看见了,他全都看见了。
甚至都不是周行云引诱的她,是她主动去亲的。
她从看见周行云第一眼开始就喜欢他,她一直喜欢他,还会永远喜欢他……
他不能再看下去了,一秒钟都不能再看下去了。
不然他就要死掉了,可是他好像已经死掉了。
或许是一种潜意识里自我保护的本能,程昱猛地从卡车后面转过身,便头也不回、踉踉跄跄地朝巷子另一端,与家相反的方向跑去,手中,那袋沉甸甸的水果还在不断摇晃着。
程昱跑得毫无目的,像一具被抽走了魂灵的躯壳,只是想要逃离那个巷子,逃离那个画面。并不是只要这样就可以假装他没有看到,一切都没发生。他只是没有办法去立刻面对。
寒风在脸上刮得生疼,却比不上心里的万分之一。
第一次知道蒋昕喜欢周行云的时候,他心里其实也很难过,却远远比不上现在这般绝望。
不知道跑了多久,拐过了几个街角,直到肺部传来灼烧般的痛感,程昱才不得不停下,扶着冰冷的墙壁剧烈喘息。
大约过了快半个小时,剧烈的心跳和混乱的思绪才在寒冷的空气中稍稍平复。一个念头迟来地钻进他麻木的大脑:不能让爷爷担心。
爷爷还在等他带着水果回家,等着蒋昕来吃饭。
他不能不懂事,不能现在崩溃,至少要熬过这个夜晚,再去处理这些情绪。
他强迫自己挪动脚步,开始失魂落魄地往回走。
回去的路竟是那样漫长,每一步都重若千钧。但程昱依旧希望这条路可以永远都走不到头。
终于,程昱走到了自家楼附近。习惯性地一摸兜,才想起自己没带钥匙,也没带手机。这时,他一抬头,竟见到蒋昕正举着手机站在门口,皱着眉,十分疑惑的样子。
看到他,蒋昕立刻便松了口气:“日立,你可算回来了!我敲门没人应,就给程爷爷打电话,可你们家电话没人接,他手机也不接,给你打电话你也不接,发消息也不回……我还在想我是不是来早了,可是天都黑了……”
她看了看程昱手里沉甸甸的袋子,注意到他异常难看的神色,疑惑又重新回到了她的脸上,问道:“程爷爷……不在家吗?还是去买什么东西了?”
程昱像是被她的声音从噩梦中惊醒,猛地回过神来。是啊,爷爷呢?
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爷爷可能是出去找他了。
但这个想法立刻被他自己给否定了。爷爷知道他没带钥匙,所以在家等肯定是最安全的选择。况且灶上肯定炖着菜,以爷爷的性格,绝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丢下锅灶跑出去。再说,他虽然觉得自己在外面晃荡了很久,但满打满算,也不过就三四十分钟,他一个大小伙子又不是小孩,爷爷就算担心,也不至于立刻出门寻找。
一种冰冷的,不详的预感悄无声息地窜上他的脊背。
这种预感太过强烈,以至于程昱都没顾得上回答蒋昕的话,便径直扑到门边,抬手便开始用力敲门,那扇被反锁住的门。
“爷爷!爷爷我回来了!开门!” 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
可门内却没有任何动静传来。
没有拖鞋走动的声音,没有锅铲碰撞声,没有电视里戏曲或新闻的声响。
当然,也没有程爷爷那标志性的、笑呵呵的、中气十足的回应声: “来啦来啦!是小昱还是昕昕呀?就等着你们回来开饭了!”
永远不会有了。
==
之后的一切,都像一场被按下了快进键的黑白默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