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年生日快乐_帕罗西汀【完结】(124)

  大部分时候,他都已经能做到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可今天,他的忍耐忽然就到了极限,就这样忍无可忍地顶了回去:“你是不是有病?能不能别总提他?我的事和他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母亲的声音骤然拔高,尖锐到像猫爪子在挠玻璃:“怎么没关系?他是那个贱女人的儿子,要不是她,你爸也不会……你要是比不过他,我这些年的痛苦算什么,你又算什么?我告诉你赵宇,你必须比他强,他那样的人就应该被踩在泥里!”

  她激动到眼神都有些狂乱,瞳孔似炉中烧得黑到发红的煤块。

  可是我要怎么把他踩在泥里?

  这念头让赵宇感到一阵窒息的荒谬和屈辱。

  就连我的申请,那个该死的project,都还是周行云在背后帮忙写的。不,不是帮忙,而是爸爸说让他“去找周行云处理”。

  “我当然可以帮你去找更贵的顾问、研究生、甚至是教授,或者用别的东西去交换,去梳通关系。这是我一直在为你做的,也是你一直希望我为你做的,对吗?”赵策向后靠了靠,房间里只点了一盏功率不高的阅读灯,他一半的脸隐藏在阴影里,镜片后的目光晦暗不明,只有声音清晰地传过来。

  赵宇低下头,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可这一次,赵策却将目光锐利地投向自己的儿子:“可是小宇,总有一天,你要自己立足于这个社会,去接手、甚至去创造和守护我手中的金钱和资源。那时候,你还能事事都找爸爸帮忙吗?”

  赵宇的手指在身侧蜷了蜷。

  “我不管你是歪打正着,还是真的长了心眼给他挖坑,又或者这其中有没有你妈的参与,才发现了周行云私下接的那些项目。”

  赵策的声音压低了些,继续循循善诱道: “但总之,你现在是掌握了这个信息。很多时候,信息本身就是最关键的资源,而资源,是可以拿来利用的,我说这个你能理解吗,小宇?”

  他看着儿子眼中闪过的复杂神色,继续道:“我让你去找他帮忙,又不是让你去求他,也不是去威胁他,更不是把他绑过来。而是教你怎么把掌握的信息,转化为能驱动别人、达成你目的的资源。这叫利用,也叫博弈。你从你妈那里,真是没有得到一点好影响。小宇,你也十八岁,是个成年人了,人哪能总是像个被情绪左右的莽夫,不知所谓地横冲直撞呢?”

  “……嗯,爸爸,我知道了。”赵宇感到喉咙有点发干,父亲面前放着一杯水,可此时此刻,他却有些不敢去拿。

  这时,赵策却似是忽然转移了话题:“你应该学过经济学中的‘理性人’假设吧?”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像是在探讨某个学术问题。

  赵宇怔了一下,点了点头。他在AP经济学课程里学到过的,是经济学中非常基础的概念:每个个体都会在约束条件下,通过理性权衡,追求自身利益最大化。

  但他不明白父亲为什么会突然提到这个。

  “知道就好。”赵策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

  “我觉得这个假设很妙,因为它为我们提供了一个预测他人行为模式的框架。只要你心里有这个模型,学会估算不同人的利益函数和约束条件,你就能一定程度上预判他们的选择。你也能够在一些关键节点上,施加一点影响,引导局势朝对你有利的方向发展。”

  他站起身,走到赵宇面前,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很欣赏这个理论的简洁和力量。现实世界里的人或许没那么纯粹理性,但这个思路没错。多想想,怎么用它来看人、看事。对你以后,会有帮助。”

  父亲的手掌很暖,但赵宇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被拍打的肩膀渗进去,蔓延到四肢百骸。

  可更让赵宇如坠冰窟的,还是父亲在离开他房间,带上门时那句不经意的评判。

  “唉,你这孩子,怎么那么像你妈,不像我?我看倒是那个周行云,有几分我年轻时的样子。”

  第一百一十四章 惊恐发作

  “小宇,小宇,你在想什么,为什么不说话?”

  赵宇的沉默似乎更加激怒了母亲。她左手握着方向盘,眼睛却向右死死盯着自己的儿子,手指几乎要点到他的鼻尖。

  赵宇梗着脖子,目光死死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不愿去看母亲近乎狰狞的神情:“我再和你说一遍,你不要总提他!”

  “你这是什么态度?!你——”

  话音未落,前方红灯亮起,她之前没有注意到前面的车早已开始减速,连忙猛地踩下刹车。

  “吱——”

  轮胎狠狠擦过地面,传来短促尖响。车身一顿,车头将将擦着前车后方的保险杠停下。惯性让两人都向前狠狠地倾了一下。

  赵宇一时不备,头砸在前窗玻璃上,当下就红了一块。

  这一撞似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再也忍不下去了。

  车厢内骤然安静,只有引擎微弱的怠速声。母亲好像终于清醒过来似的,抬手便要去摸他的头,声音也软了下来:“小宇,对不起,妈刚才没注意……快让我看一眼,没撞坏吧?”

  可赵宇却粗暴地一把挥开她的手,甚至都不愿再看她一眼。他猛地扣动了身侧的车门把手,扔下一句“我自己走”,便头也不回地冲入了车外混杂着汽车尾气的空气里。

  赵宇憋着一肚子火,拖着步子依照记忆沿着人行道慢吞吞地往学校的方向走,试图让初春微凉而清冽的风将胸腔里那股灼烧的郁火降下几分。

  可没想到,刚刚走过一个街区,一转弯,便在梧桐树刚刚抽出嫩芽的淡绿阴影下,看到了并肩走着的两个人。

  那个背影就算化成灰他都认得,是周行云。

  又是周行云。

  但令他感到意外的是,那个微微偏着头的女孩好像也有些眼熟。

  他以为,他们之间早就已经没有联系了。

  赵宇只觉得刚刚压下去一点的火气“轰”地一下直冲头顶,随即又发酵为一种更为阴冷,也更为粘稠的情绪。

  那是一种条件反射般的生理性恶心,一种深入骨髓的憎恨与厌恶。

  怎么偏偏是他?

  怎么哪里都有他?

  为什么明明周行云是那样肮脏、那样不堪的人,却还是有那么多人喜欢他,偏爱他?

  赵宇想,他的人生,就是因为周行云开始腐烂的。

  那是一个周六的午后,幼升小前的最后一个夏天。阳光明媚,蝉比平日里叫得还要欢畅。母亲回娘家了,他则一早就被父亲带到教委办公室做枯燥的英语外教作业。

  难得地,父亲中午去带他吃了肯德基。

  那是平日里父母都严令禁止他吃的“垃圾食品”。六岁的赵宇啃着田园脆鸡堡,还吃了一个甜甜的巧克力圣代,幸福得连下午要去上他最讨厌的围棋课都觉得可以忍受。

  父亲说他下午有个会,让司机送他去上课。

  结果到了围棋教室,才发现课临时取消了。司机只好又把他送回了父亲单位。办公室里空无一人,问隔壁房间的阿姨,说赵主任去后面那栋老楼的档案室找材料了,一会儿就回来。

  他百无聊赖,作业也做完了,便溜达出去,鬼使神差地走向了那栋据说即将报废、推倒重建的旧楼。楼里光线昏暗,走廊曲折得像迷宫,空气里有股灰尘和旧纸张混合的霉味。他走着走着,便迷失在了里面。

  找不到父亲,也找不到出口。

  他想找个人问问路,却敲不开任何一扇紧锁着的门。

  直到走到四楼一个拐角,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底下,透出一线微弱的光,里面隐有人声。赵宇似乎听到父亲的说话声,惊喜地奔过去,抬手便要敲门。

  可这时,门后却传来了一个女人极力压抑的呻吟。然后,父亲便笑了。是一种与平日里截然不同的,粘腻且含混的笑。

  不知是出于孩童的直觉还是某种不祥的预感,他没有敲门,也没有出声。而是屏住呼吸,悄摸蹲下身,扒着那扇老旧木门底下一条因变形而变宽的缝隙,拼命往里看。

  视野极其有限,赵宇其实并没有看到太多细节。他只看到一片深红色的旧地毯,女人的肉色丝袜以及父亲的西装裤脚。

  也是在那里,赵宇第一次听到了“周行云”这个名字。

  他听到父亲用一种近乎温柔又带着餍足的语气说,行云是个好孩子,理应得到好的教育资源,不应该因为一时一变的户口政策被埋没。

  父亲还说,周行云会和“我家小宇”上同一所小学,一班和二班是最好的两个班,小宇在一班,行云就去二班吧。

  尽管赵宇当时并不真正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可他还是被一种巨大的恐慌给吞没了。他跌跌撞撞地爬起来,躲进了斜对面一间堆满杂物的空房间,从门缝里死死盯着那扇木门。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半小时,也许更久。那扇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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