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年生日快乐_帕罗西汀【完结】(128)

  第一百一十六章 大雨

  对于蒋昕,对于其它很多当事人而言,接下来的记忆都是混沌而模糊的。原本连贯的日常被接踵而至的痛苦和意外碾成了许多散落的碎片,甚至都无法拼凑起一个完整的叙事。

  赵宇的伤其实不算很重。他额角缝了三针,医生说以后不会留下太明显的伤疤,手臂看着骇人,却只是大面积的擦伤和一点扭伤,没有骨折、骨裂等,只要修养一段时间就可以彻底恢复。

  因此,即使是之于蒋昕和马晓远这种并不富裕的家庭,医药费的赔偿也只是微不足道的数字。

  但要命的是,艺术楼的那个角落并没有监控。

  而对于那个瞬间,他们两个人也都无从辩驳。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

  快到连马晓远和蒋昕自己都难以厘清推搡的先后与力道,更遑论向目睹了赵宇摔下楼梯这一整个流程的旁观者解释清前因后果。

  有十几个人都看到了他们伸在半空中的手,还有倒在一片血泊之中的赵宇。

  证据确凿。

  赵策赶到医院时,脸上还挂着属于一个父亲应有的、未及掩饰的焦急与沉怒。他快步走到病床前,眉头紧锁,目光扫过赵宇头上的纱布和手臂的擦伤,声音里压着火气:“怎么回事?伤得重不重?”

  赵宇靠在床头,脸色因失血和疼痛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清醒,甚至带着一丝隐秘的亢奋。他没有立刻回答伤情,而是压低声音,用一种近乎冷静复盘的口吻,不带任何个人感情色彩地将楼梯间里发生的一切简明扼要地叙述了一遍。

  当他点明自己不过是顺势而为之后,赵策眼中骤然闪过一道奇异的光彩。

  先前那些属于父亲的焦虑与怒气迅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邃、也更为专注的审视。

  他伸出手摸了摸赵宇的头,唇角勾起,露出了一个满意的微笑。

  在赵宇的记忆中,父亲很少流露出这样慈爱而温柔的神情。

  可那微笑,与其说是简单而纯粹的,一个父亲对儿子的骄傲与赞许,倒更像是一个匠人,在经历了反复的敲打、淬火与打磨之后,终于塑造出了一件自己还算满意的器物。

  “我知道了。”赵策收回手,转而拍了拍赵宇没有受伤的那一侧肩膀,“你好好休息,学校的课这两天可以停一下,但申请那边的事情不要落下,随时跟进。”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需要爸爸处理的地方,爸爸会帮你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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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赵家的态度变得异常强硬。

  赵宇也一口咬定,蒋昕和马晓远同时对他实行了语言暴力和肢体暴力,正是他们两个人主动在楼梯间对他进行推搡,才会导致他意外坠楼。他们坚决要求校方对蒋昕和马晓远给出明确且严肃的处理。

  而承光中学这边,也积极配合赵家的指控,对蒋昕、马晓远和他们的家长进行反复约谈。

  虽然两人极力说明是赵宇言语侮辱在先,肢体冲突只是意外,但他们并没有证据证明赵宇究竟是如何激怒他们的,可赵宇却是切切实实地因他们的推搡而跌下楼梯。

  “造成同学受伤”的事实摆在眼前,他们不可能不吃处分,只是处分到什么程度的问题。

  一个轻飘飘的警告,自然不足以平息赵家的怒火。

  他们甚至要求学校开除蒋昕和马晓远的学籍或进行留校察看。

  尽管有校领导在中间“调停”,如果赵家那边对事情的性质不松口,在档案中记大过也是在所难免的。

  而一旦这个处分成立,蒋昕的国青队集训推荐名额便有不小概率被直接取消,而马晓远的体育单招报名也会受到严重影响,甚至可能会无法通过一些院校的初审。

  纸条上提到了周行云的名字,赵宇也承认了这张纸条正是他放进蒋昕桌洞中的。

  因此在对这一事件的调查中,周行云也被请来问话了。

  可在整个过程中,他都表现得无比冷漠,像一个局外人。

  无论是对蒋昕还是对马晓远,他都没有发来只言片语的安慰,甚至在校长办公室,当校长直接问他“是你让他们去找赵宇的吗”的时候,他也只是抬起眼,目光在蒋昕和马晓远身上短暂停留一瞬,便清晰而平静地回答:“不是。”

  蒋昕能够看出,周行云的眼睛里有疲惫,有失望,可却还有很多她无法读懂的东西。

  后来,校长示意他离开,他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更让人难以接受的是,两天后的模拟考试,他依然稳稳占据着年级第一的位置,仿佛身边的惊涛骇浪与他毫无干系。

  那段时间,蒋昕整日都浑浑噩噩的。

  她每天都能听到母亲在焦急地给许文远许叔叔打电话商量该怎么办,而许叔叔那边,也在想尽办法帮她疏通关系。

  在处分结果正式下来之前,她依旧每周去燕城参加集训,可状态却一直在不可避免地下滑。

  蒋昕被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愧疚感包裹着。

  她知道,一切都是因为她自己的一时冲动,才会走到这样坏的境地。如果当日她不去找赵宇,就一切都不会发生。

  她违背了对周行云的承诺,自作主张地涉险,结果非但没帮上忙,还把马晓远拖下了水。她觉得周行云一定对她失望透顶,甚至可能厌烦了她的多事和麻烦,于是便连主动联系他的勇气都丧失了。

  直到不久后的一个清晨,天空阴沉得像浸了水的旧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卫城上空。

  去上学的路刚走到一半,天际骤然划过一道苍白闪电,劈开晦暗云层。紧接着,闷雷便如同石碾般轰隆隆地滚过来。蒋昕这才猛然想起,妈妈昨晚提醒过她要带伞的,甚至还特意将伞挂在了玄关的挂钩上,可她还是忘了。

  蒋昕正想拔腿往前冲,好躲过这随时都会降临的大雨,脚步却又瞬间迟滞。

  因为她的视线穿过稀疏人流,望见了前方几十步之外那一个清瘦的背影。他正微微低着头,同方才的她一样迟缓地走着,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好似对头顶翻涌的乌云和即将倾泻下来的雨水浑然未觉。

  她近乎贪婪地看着周行云,看他的校服衣摆被风猎猎吹起,看他离她那样近,却又那样远。

  但她最终还是没有跑过去,而是不远不近地缀在他身后,他向前一步,她就向前一步。他停下脚步整理一下衣领,她便也猝然停下。

  他们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着,像两艘在沉寂海面上并行却无话的孤舟。

  云层之上又滚过一声闷雷。

  积蓄了一整夜,一整个初春的雨水终于倾盆而下。世界被笼罩在一片哗然作响的灰白水幕里。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带着土腥味的水花,也迅速打湿了蒋昕的头发和校服外套。

  她“啊”地轻呼一声,本能地闪身退到最近的一棵梧桐树下。可此时远未到盛夏,树冠的荫蔽几近于于无。

  她试图用手去遮挡额头,可雨水还是顺着指缝流进睫毛和眼皮里,视线模糊成一片。

  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周行云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雨里,没有打伞,也没有立刻回头,肩膀的线条微微绷紧。

  过了几秒钟,也许是更久一点,他才终于转过身来。

  蒋昕这才骤然醒悟,原来周行云一直知道她跟在身后。

  可就像她不愿上前一样,他也不愿回头。

  隔着厚重的雨帘,蒋昕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却见他从书包的侧面抽出一柄折叠伞,将伞从伞套里取出、撑开。

  伞柄和伞面都是纯黑色的,像一方微缩的夜幕罩在他头顶上,将他和一整个白昼隔绝开来。

  周行云这才一步一步穿过迷蒙雨雾,向树下的她走来。那样沉默,那样疏离。

  直到他快要走到她跟前,蒋昕才勉强看清他的脸部轮廓

  。那一刻,蒋昕的心猛地一沉,忽然便产生了一种清晰而残酷的预感:或许,这是周行云最后一次向她走来了。

  她看见雨水顺着伞骨蜿蜒而下,渗进他的衣袖,可他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也没有说话,而只是将手中的伞柄调整方向,面无表情地递到了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顷刻间,周行云的大半边身子便又暴露在瓢泼大雨中,肩头的湿痕迅速扩大开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挡住了一半的眼睛。

  蒋昕忽然便觉得很冷。

  有一股寒意贴着湿冷的衣料,密密麻麻地从每一个张开的毛孔里渗进去,顺着每一根血管,一直通到心脏,冻得她整个人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甚至连牙齿都发出不规律的磕碰声。

  她想,就连地上覆着厚雪,树上结着冰花的隆冬腊月,好像都没有这么冷。

  蒋昕颤抖地从周行云手中接过伞柄,将伞举过头顶,用力地往周行云的方向倾斜,想要将他一起罩进来。

  “一起打吧?” 她急急说道,声音中带着浓重的,掩饰不住的慌张。那语气不像是询问,倒更像是一种仓皇的、拼了命想要抓住点什么的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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