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年生日快乐_帕罗西汀【完结】(145)

  最后只能强行停止治疗。她流着泪对周行云说自己能力不够,推荐他找另一个人试试,那个人就是陈子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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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咨询室不大,不过二十平米左右,但有一整面墙的落地窗,对着小区后面的一个小湖。冬天湖面结了冰,能看到冰面上落着的雪和几只缩着脖子的野鸭。

  屋里布置得很简单。一张浅灰色的布艺沙发,一张单人扶手椅,中间铺着一块暗红色的地毯。墙角放着一盆琴叶榕,叶子油亮油亮的,长得很好。书架上除了专业书籍,还摆着一些陈子衿去各地旅游搜集回来的奇怪的小物件。

  周行云准时推门进来时,陈子衿已经在扶手椅上坐好,面前摆着两杯热茶。

  陈子衿抬起眼来,才看了周行云两秒,就察觉到他的状态不对劲。

  但她没有刻意去问,只是点点头,示意他坐下。

  周行云在沙发上坐下,习惯性地拉过旁边那条深灰色的毯子,盖在腿上,然后便陷入了持久的沉默。

  但经验告诉陈子衿,越是这样就越不能催。

  直到分针又走过五圈,周行云终于开口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我昨天见到她了。”

  陈子衿温和地注视着他。

  她知道这个“她”是谁,在长达两年多的咨询中,周行云曾断断续续提过这个女孩很多次。

  “然后呢?”她轻声问。

  可周行云又不肯说了,目光重新落在窗外那片结着冰的湖上。每次他的心理防御机制被触及,或者不想深入谈及一个话题时,就会有这样的本能反应。

  其实近一年来,周行云好了很多,他们一起攻克了许多难题,周行云的惊恐发作越来越少,西酞普兰也开始减药量了,他开始越来越积极地解决问题。

  可他现在这个反应,难免让陈子衿想起第一次见到周行云的时候。

  即使从业多年经验丰富,周行云依旧是她职业生涯中相当具有挑战性的案例。

  两年间,她是看着周行云一点一点慢慢打开的。

  真的太难了,他太擅长保护自己的内心,甚至有时连自己都会骗过去。

  她尝试过很多方法,许多技术,可效果却都不稳定。

  真正的突破,发生在去年冬天,也是十二月,也是这样的天气,窗户上也结了一层冰花。

  那天周行云也是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对她说:“陈老师,我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邀请她进入他的“心灵暗室”。

  也是在那一天,陈子衿才明白周行云所有痛苦最深层的根源。原来,他内心那个五岁的孩童一直困在一个黑暗的柜子里,柜子上并没有锁,可他却这么多年都没能逃出生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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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行云的母亲叫徐燕,和父亲周怀山一样,她也在卫城读的大学。

  虽然家境不好,老家在卫城下面一个县的农村,但她硬是靠读书考了出来,进了卫城大学的化工系。

  徐燕是个特别努力的人,却并不是那种苦大仇深的努力,而是一种喜欢什么就拼命去学,想要什么就拼命去够的自信劲儿。大学四年,她年年都能拿二等奖学金。老师同学都喜欢她,聪明,漂亮,还不端着。

  徐燕和周怀山是在一次读书会上认识的,在此之前,他们本是毫无交集的两个人。学校不同,专业不同,性格更是天差地别。

  可偏偏那天读书会的主题是《徐霞客游记》。两个人都仔细啃过这本书,便自然而然地聊了起来。

  原来,他们都想像徐霞客一样,这辈子能去很多地方看看。

  周怀山是向往父亲口中昔日那些游医的生活,徐燕则是拼了命地从小地方挣扎上来,到卫城这个更好的平台,她还想去看这个世界更多风景,那些只在书籍课本中听到过的地方。

  甚至他们最想去看一看的地方,都是青海湖。

  听说那里有最蓝的天,蓝得像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布。

  听说那里有最清的水,清得能看见湖底的石头,和倒映在水里的雪山。

  听说七月份的时候,湖边还会开满了油菜花,金黄金黄的,一直铺到天边。花海和湖水接在一起,上面是蓝的,中间是黄的,再往上是雪山白,比调色盘上的颜色还要纯粹。

  他们是有过好时候的,毕业不久就结了婚。周怀山继承衣钵,徐燕则分配到卫城的一家化工厂去做采购。

  徐燕是那种特别美艳的女人。不是那种安静的美,是走到哪里都会让人多看两眼的美。眉眼浓烈而张扬。

  而周怀山则恰好相反。五官没那么惊艳,甚至有些寡淡,却自有一种温和沉静的气韵,让人看了很舒服。

  徐燕的身上有一股劲儿。她努力,不认输,却又不是为了赢谁,只是单纯地想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她喜欢尝试新鲜事物,喜欢拉着周怀山去听音乐会、看画展、爬山、逛胡同。周怀山的生活因为她变得热闹起来,多了很多颜色。

  而周怀山会在徐燕加班到深夜时骑着自行车去接她,在她睡着时悄悄把被子掖好,为她调养身体,依时令为她泡各式各样的药草茶。

  人们都说,这俩人站在一起,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两个人本来攒了钱打算去青海湖。

  第一次没去成,是因为钱不够。那时候刚工作,工资不高,攒了一年才攒出个路费,结果徐燕母亲生病,钱寄回去了,便不了了之。

  后来又攒了一次,这次差不多了,攻略都做了一半,可徐燕却怀孕了。孕检之后,医生说她的情况不适合长途旅行,便只能再次搁置。

  而徐燕的悲剧,也正由此开始。

  她能力强,有野心,渴望在事业上有所发展,不然也不会经常加班到深夜。那时候她正全力竞争采购部副经理的职位,需要经常出差、应酬、维护客户关系。

  偏偏怀孕的时机,卡在关键考核期。

  孕期反应来得又凶又猛。别说喝酒,就连去饭店撑完全场都很勉强。

  努力了三个月,最后公司还是把那个职位给了别人。

  一个资历比她浅、业绩也没她好看的男同事。

  理由很体面:“采购部副经理这个岗位需要高强度出差应酬,考虑到你的身体状况和家庭情况,集团建议你先以身体和家庭为重。以后还有机会。”

  可徐燕明白,有些机会,错过就是错过了。

  更糟的是,那个男同事和她本来就不对付。上位之后,明里暗里给她穿小鞋。不到半年,她就被“优化调整”到了一个清闲的后勤岗位。

  徐燕从此便被困在了这种一眼望得到头的日子里。

  周行云出生之后,更是每况愈下。

  周怀山坐诊时间固定,而徐燕工作清闲,那么养育婴儿的责任,便不可避免地更多落在她身上。

  而经济上,日子也不如从前。

  以前,徐燕赚钱比周怀山多,能给自己买好看的衣服,给家里添置好东西。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可现在,她自己工资降了,随着医保政策的推行,周怀山的中医馆也越来越难做,两口子的收入越来越吃紧,家里又多了一张嘴吃饭,别说攒钱了,每个月钱都得掰成八瓣算着花。

  她看着那个依旧云淡风轻地窝在沙发上看医书的周怀山,忽然就觉得很陌生,也很憋闷,甚至觉得……他有点没用。

  心里便不可避免地升起一个念头:假如当初没有一毕业就和周怀山结婚,假如当初没有怀孕,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那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不是不爱自己的孩子。周行云那么小,那么软,长得那么像她,还那么乖,比别人家的孩子乖很多。她怎么会不爱他。

  可她也真的,有时候看着他,会觉得心里憋得慌。

  周怀山不是没看见徐燕的变化。他试着哄她,试着多分担一些家务,也试着跟她说“孩子大一点就好了”。可这些东西都太表面了,徐燕觉得,他并不能理解自己内心最深层的痛苦,甚至连她自己也不能,这东西是没有解药的。

  她只能就这么看着自己一日一日地衰败下去。

  幸好,周行云是个很争气的孩子。

  他从小就表现出超常的天赋。三岁多,幼儿园小班,别的小朋友还在流口水抠脚,他已经熟练掌握二十以内加减法,九九乘法表也随便一教就会了。后来,他就开始自学,回家后就自觉开始预习小学课本,自己给自己布置任务,做完才看动画片。

  那些年,徐燕也就仅靠这么一个慰藉活着了。

  直到周行云幼儿园刚升上大班的那年深秋,她遇到了赵策。

  那时的赵策也不过三十岁出头,便已在卫城教委担任基础教育处副处长。

  第一次见到赵策,是在区里幼儿心算比赛的颁奖典礼上,周行云得了特等奖。那次比赛,卫城教委也派了人来巡查、颁奖。因为周怀山的看诊时间是固定的,所以这种活动通常都是徐燕来参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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