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一天里,除了训练之外,她满脑子都是扭蛋机、娃娃机和《马里奥赛车》。但不知道为什么,她从早晨开始就觉得身体有点不对劲。
先是测一千米的时候有点疲惫、没力气,竟然比赵同慢了快四秒,到了上午第二节 课的时候,肚子也开始有点疼。她一开始以为是早餐吃坏了肚子,可这种疼和吃坏肚子的疼又不太一样,不是肠胃的绞痛,而是一种小腹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剥落的感觉,坠坠的胀胀的,断断续续,虽然可以忍受,却让人心生烦躁,好像一张嘴就要吐出一团火来。
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似乎好了一点,蒋昕便也没有太在意。想着今天如果要去游戏厅,晚上就不能给自己加训了,测一千米时冲得比平时更加卖力,总算一雪前耻,比赵同快了半秒。
然而到了带周行云跑一千的时候,这种疼又卷土重来,甚至变本加厉。她强撑着跑完后,难得的开始气喘,燥热更甚,身体内好像有什么东西要流出来。蒋昕这才开始后知后觉地恐慌起来,心想自己会不会得了什么大病。
这时,原本在蒋昕身后几米的周行云忽然疾走三两步追上了她,几乎是紧紧贴着她的后背,近到蒋昕有那么一瞬间以为周行云是从后面抱住了她。
蒋昕好像中了某种石化咒似的,身体倏忽间僵住了。她听到了自己心脏剧烈的跳动声。
砰砰,砰砰,砰砰砰——
一开始还是规律的鼓点,却越跳越乱。
就在蒋昕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病得更厉害了的时候,她感觉到周行云的下颌似有若无地蹭过她的肩颈,耳鬓的发梢拂过她的脸颊。
蒋昕的五感有了一瞬间的失灵,却在下一个瞬间如湍急的河流一般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从分散到交缠,终于在某个入海口彻底交汇,再不分你我和彼此。
她用余光看清了周行云眼角那颗细小的痣,他的身上好像有淡淡的中草药香,他的头发好像要比她的软一点,不像刺猬身上的刺,如果一定要作出一个比喻的话,那么它们更像是猫的尾巴。明明刚跑完步,他的身体却依旧没有多暖和。甚至当他在她耳边说话的时候,吐出的气也带着一点寒凉,像是刚刚被她的身体给烤化的碎冰。
“蒋昕,别动。”
周行云让她别动,蒋昕就真的一动不动,就好像小时候玩的“一二三木头人”一样。两三秒的沉默之后,他才重新开口。
“……你裤子后面有一块红了。”
蒋昕的声音有一点干涩:“啊,是沾上什么东西了吗?我中午去食堂的时候被人撞了一下,那个人好像打的是西红柿炒鸡蛋……”
周行云又沉默了。在他看来,这句话几乎已经可以称得上是明示了,却没有预料到蒋昕会是这个反应,就好像她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一样。
“不是。”周行云停了一下,见她还是没什么反应,只能开口向她做最后的确认。
“蒋昕,你真的,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蒋昕诚实地摇了摇头。
于是周行云不再犹豫。蒋昕没敢回头,只感觉到他似乎往后退了一步,很快传来衣物摩擦的声音。下一秒,他又靠了过来,将长袖校服的两只袖子绕过她的腰际打了一个结,将袖子往两边抻了一下,又重新打了个结固定。
做完这一切后,周行云站到了蒋昕面前。蒋昕还呆呆地楞在那里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只见风吹过周行云颈部的薄汗,从他短袖校服的领口灌进去,周行云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哆嗦。蒋昕这才反应过来围在她腰上的是他的校服。
她连忙把手上原本属于周行云的羽绒服递过去,可手才伸到一半却被他按住了。
周行云言简意赅:“你穿上。如果觉得太热就披着。”
紧接着,下一句话便是:“蒋昕,你的生理期到了。是第一次么?”
那一瞬间,蒋昕感觉自己好像被一道惊雷劈中了。原本一切都是混沌的,可是顷刻间的电闪雷鸣将蛰伏在昏暗世界里的一切细节都给照得一览无遗。
忽然间,所有的血都向她的脸上涌去,即使她的肤色是被太阳反复亲吻过的小麦色,也无法遮挡住这红晕。她被一股巨大而强烈的羞耻感给吞没了。从出生到现在,她都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这种羞耻感有三分来源于这个里程碑本身的意义以及与之伴生的性别意识的觉醒,三分来源于偶尔看到的班里女生手里黑色的袋子,体育课请假时忸怩的神态,结伴去厕所时的窃窃私语与讳莫如深,可其余的,却是因为,当这件事发生的时候,第一个看到的、指出来的,站在她身旁的是周行云。
蒋昕虽然上学比其他人早一些,到现在也只有十四岁零三个月,从小到大因为种种原因一直混在男生堆里,没有什么特别亲近的女生朋友,经常被放在下午第一节 的生物课有一半被她给睡过去了,但这也不代表她就真的一点儿都不知道。
她见过蒋以明专门放在一个抽屉里的厚厚一沓卫生巾。甚至上个学期承光中学举办过一次专门的生理卫生课,把学生们按性别给分批拉到了机房,给女生们一人发了一包卫生湿巾和一个卫生巾,还给他们指定了一些视频去观看,看了整整一节课的时间。这些视频被归类于“男生”、“女生”和“综合”这三个文件夹里。
蒋昕回到家后就把学校发的东西随手扔到一边,蒋以明看到后还问过她,让她把这些东西放在书包夹层里。可后来,这东西在写作业时被她不小心搞到了床底下,拿着衣架掏了一次没掏出来,就彻底忘了。
蒋昕其实也不明白“来例假”这件事为什么是羞耻的,可是即使是野蛮生长了十四年,又是处于这个不算特别闭塞的环境中,她也依旧在一次又一次的替代学习中学会了女生面对这样的事情应有的反应。这件事绝对不可以被异性发现,如果被发现,就得埋下头钻到地缝里,或者用眼泪将他们好奇的恶意的窥视逼退。
她低着头,咬着嘴唇沉默地点了点头,不想去面对周行云,可眼圈却还是慢慢红了。
周行云环顾四周,见队里唯一的女性小田老师不在,无奈地叹了口气。再开口时,却是极为冷静的语气。
“蒋昕,你听我说。”
蒋昕被周行云的冷静镇住了,抬起头呆呆地看着他。少年原本苍白的脸色被夕阳染上一抹奇异的红晕,可是他的神情中却并无一丝羞赧。他眉眼低垂,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她,让她想到大悲院中的观世音菩萨像。
蒋以明对蒋昕的教育一直是“只相信自己”,所以也只在小时候她刚决定走体育特长这条路的时候带她去拜过一次菩萨,求的也不过是平安而已。那时,她跪在蒲团上仰头去看观音,听蒋以明在耳边告诉她这样的神情叫作“慈悲”。
然而尽管很相似,蒋昕却隐隐觉得此刻周行云看她的神情并不是慈悲,而是一种绝对不该在一个少年的脸上出现的驯顺、漠然与麻木。就好像他已然通晓这其中的一切秘密,他已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事情,他即将对她说的话也早已被他说过千百次。
但是,这怎么可能呢?
第十四章 指尖
周行云稍微加快了语气:“蒋昕,你站在这里别动。如果需要就看情况把校服再系紧一点,先披上我的羽绒服别着凉。我过去和熊教练私下说一下帮你请个假,免去后20分钟的训练。你家长现在在家么?”
蒋昕摇摇头:“我妈说她可能快下班了,但是她上班的地方远,坐公交回来起码得四十分钟。”
周行云又问:“那你家住哪?”
听蒋昕报完地址之后,他心中便已经有了决断:“你家离我家不算远。请完假之后我和你一起走,我们先去高中部宿舍楼旁边的小卖部看看,应该大概率可以买到卫生巾。之后你可以去旁边艺术楼的洗手间里换上,然后我和你一起走回家,你到家后把校服和羽绒服还我就好。”
周行云的语气依旧没有一丝起伏,甚至说到“卫生巾”这个词的时候,他也没有停顿或皱眉。
虽然这一切都有种说不出的荒唐,但是他太过淡然而笃定,让蒋昕完全没有任何提出异议的冲动。
她点点头:“都听你的。”
于是周行云便毫不犹豫地向熊教练的方向走去了。蒋昕见他把熊教练叫到一旁,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不出一分钟又沿原路返回。
“好了,我们走吧。”
高中部宿舍楼就在操场西侧的铁栅栏外,走过去统共不过五分钟的时间。可这却是蒋昕十四年的人生里最漫长的五分钟,漫长到仿佛每一秒钟都在油锅里煎烤,一点一滴地把仅存的自尊给榨出来蒸发殆尽。
刚才跑步的时候还不觉得,可现在安静下来,便感觉到了那种陌生的、粘腻的濡湿。这种濡湿还在随着她迈出的每一步逐渐扩散出去,完全不受控制。
她很怕弄到周行云的校服上,想加快脚步,可小腹却又疼了起来,她于是只能捂着小腹,一步一步往小卖部的方向挪。周行云原本走在她的前面,余光一瞥,也随之放慢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