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很久很久之后,周行云才开始回想离开卫城去清大上学的那个暑假。
那天他起得很早。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他想一个人走,不想让任何人送,便买了当天最早的一班火车。
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滚动,声音很轻,他怕吵醒任何人。
推开门的时候,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行云。”
他回过头。父亲站在卧室门口,穿着一件褐色的汗衫,头发有些乱,像是刚睡醒的样子。走廊里没开灯,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一点灰白的光,落在父亲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得模模糊糊。
他们隔着几步远的距离,谁都没动。
还是周行云先开的口,声音很淡:“爸,对不起把您吵醒了。不用送了,回去睡吧,注意身体。
周怀山嘴唇嚅嗫了一下,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蒙昧的晨光里,周行云看不清父亲的表情。”
然后,周行云便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阖上。
却没想到,原来在那么久之前,他就已经见过父亲最后一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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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场意外,可只有周行云自己和郭叔知道,不是的。
所有来参加葬礼的人,还有学校的老师和同学都说,那个地方就是容易发生意外,生死无常,逝者已逝,生者坚强,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一定要说。
可如果这只是一场意外,父亲决不会这么早之前就开始处理后事。
周行云回燕城上学之前,郭叔红着眼睛把他叫一旁,递给他一个信封。
郭叔叹着气说:“这是你父亲一个月前给我的,他说你不愿意见他,让我等你下次回卫城时给你……我也就没有拆开……”
那是一封很长的信,写了好几页纸。
读过之后,周行云这才知道,原来父亲当初患的并不是自身免疫性肝炎,而是胆管细胞癌。早期症状与自身免疫性肝炎极为相似,所以才会误诊。若是几个月前发现,生存机会还很大。可确诊时,癌细胞已经扩散到淋巴。医生说,这是个无底洞,要花很多钱,且五年生存率不足30%。
确诊那天,正好是蒋昕出事那段时间。
周行云想起那天的父亲。那个从没发过火的人,像疯了一样抢过他的手机,把他反锁在屋里,给蒋昕打电话。他曾百思不得其解,父亲为什么会那样。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信里还写道:“行云,我是个懦弱无能的人。这些年,让你扛了太多不该你扛的东西。我从没想过主动去害别人,可我对那个女孩做的事,让我每晚都睡不着,受良心的谴责。她也是她父母的宝贝,凭什么受到这样的对待?我不是不明白,可我是个自私的父亲。我只想你考上状元,有经济保证,这样以后我不在了,你的生活才有保证。”
“我不奢求她的原谅。但若你以后还有机会遇到她,一定要代我向她道歉,并且尽量去弥补人家。”
“之所以瞒着你,是因为如果你知道了,一定会不计代价给我治病。我仍然留恋这个人世间,可治愈希望何其渺茫,不值得你再搭进更多年的人生了。至于你母亲,你我也都心知肚明,她以后也只能这样了。当然,即使是这样,我也知道我本没有权利替她做决定。可就让我再当一次自私的父亲吧。我们都拖累你太多,那就让我从你的十九岁开始,把属于你的人生还给你。”
最后一行字有些歪,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对不起。”
周行云把信放下。窗外的天很亮,阳光照进来,落在那几张纸上。他想,父亲的对不起能传递给他,可他的对不起,父亲却再也听不到了。
后来,整理遗物时,周行云发现父亲的相机里有许多青海湖的照片和视频。
油菜花开得那样好,大片大片的金黄,一直铺到湖边,湖水蓝得透明,像梦中的景色。
翻到最后,是一张合照。
父亲和母亲站在花海里,应该是让其他游客帮忙拍的。父亲穿着那件洗旧了的白衬衫,母亲穿一件碎花连衣裙,是他从没见过的款式,应该是新买的。两个人都笑着,笑得那样开心,那样纯粹。父亲的手揽着母亲的肩,母亲的头微微偏向父亲那边。他们身后,是大团大团的白云,云的影子落在花海上。
周行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他想,原来爸爸妈妈也有过这样的时候。是不是在很多年前,他还不存在的时候,他们每一天都笑得这样开心?
最后的最后,究竟发生了什么,成为了永远的谜,被埋葬在青海湖的风里。
周行云知道父亲是因为不想拖累他,才会书写出这样惨烈的结局。
可这要让他如何去接受呢?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他都觉得他的生活没有任何希望,也没有任何支点了。甚至每天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吃饭,为什么还要醒来。
生日那天,离开学还远,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
晚上八点,周行云买了一只小蛋糕,放在桌上,没点蜡烛。
他盯着那个蛋糕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来,一口一口吃完。奶油很甜,甜得发腻,他想吐,但还是咽下去了。
吃完之后,他就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朱自清笔下的荷塘边。
月光很淡,淡得要化在水里了。荷叶的影子和树的影子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一阵清风拂过,荷叶轻轻地动,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有虫子在叫,叫一阵,停一阵。
那样美,那样梦幻。
他也想变成荷塘的一部分,想变成里面一条永远不会浮起来的鱼。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一声,他收到了来自蒋昕的好友申请。
她祝他生日快乐。
他便知道,无论发生了什么,蒋昕也是和他一样的。在这一天里,至少世界上还有一个人是真的希望他快乐。
周行云把手机按在胸口,贴了很久。屏幕慢慢变凉,可那四个字还在那里。
于是他便转过身去,只留给荷塘一个背影。
那么他也希望,只要她还需要,那么每年也要让她知道,无论发生什么,无论这个世界如何残酷,即使他们再也不会有见面的一天……至少这个世界上,会永远有一个人,也是希望她真的快乐。
第一百三十一章 “那你之后去过吗?” “去过的。”
早晨八点半,当蒋昕推开酒店大门的时候,周行云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站在台阶下面一点的位置,背对着门,面朝着那条前两天刚走过的小路。
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只剩下路边偶尔一小堆灰白的残雪,和树上没掉干净的灯串。
听见门响,他转过身来。
还是那件深灰色大衣,不过上面的污渍早已被清洗干净,衣摆也熨烫得整整齐齐。
蒋昕停下脚步,有点尴尬地向他挥了挥手。
明明不到三十个小时之前才约定过最近不要联系的人,却这么快又见面了。
昨天早晨刚一发现时,蒋昕就查了那两板药。
西酞普兰,是需要每日服用的抗抑郁药,必须长期坚持,不能随意停药。
而阿普唑仑,则是应用于惊恐发作或者急性焦虑发作的应急药,仅在必要时服用。
阅读着网上对阿普唑仑的说明,蒋昕忽然就想到了遥远的十七岁,当她向周行云逼问为什么要和赵宇合作的那一天。
那时的周行云,脸色白得像纸,整个人摇摇欲坠、呼吸急促,仿若溺水一般。她只记得他靠在自己肩上,身体止不住地发抖,过了很久很久才慢慢平复下来。
当年,她还从未接触过精神卫生方面的知识,只是单纯地以为他是情绪过于激动。
却完全没有想过,周行云可能是生病了。
蒋昕又去查了惊恐发作的症状:心悸、出汗、颤抖、胸闷、窒息感、濒死感……
越想,便越觉得与当日情景吻合。
所以……那是第一次吗?
难道这么多年来,他一直被这个病困扰着?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一扎进脑子里,便没有办法被轻易拔出来。
除了这两个问题之外,蒋昕其实还有太多想要问周行云的。比如他什么时候开始吃药的,比如他这些年是怎么扛过来的,比如,那个时候,是不是因为……
可她不知道以什么立场去问。
他们是什么关系呢?是明明昨晚才说过“最近不要见面”的人,是十几年没见过面的人,也是连“结束”都没能好好说过的人。
再说,如果周行云并不愿意向别人提及呢?
于是,蒋昕只能默默把那两板药装回淡绿色的硬纸袋,拍了张照片发给他。
“这个是你的吧?”
那边一直沉默,过了一个多小时,才简短地回复了一个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