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贺文贞开口,说得很慢,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我觉得……人和人的相遇总有原因的,或许这的确说明了什么。”她顿了顿,“但是我和你的情况不一样,所以也无法简单给你一个答案。如果当初分开总有分开的原因,如果再次在一起,就要解决这个问题,彼此成长才行。就拿我和……我和Mark来说吧,当初我们也都有不成熟的地方。”
蒋昕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她在提Mark。主动提的。
“那假如你再遇到他呢?”蒋昕问。
贺文贞又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那就……看缘分吧。”
蒋昕已经知道了自己想知道的,便看了一眼周行云,说:“行,我再想想。我今天其实还和我初恋约了吃饭,先挂了,之后再打电话和你细说。”
贺文贞说:“约会愉快。”
然后电话便挂断了。
这个电话看似什么都没有说,但蒋昕已经掌握了几条最关键的信息。
幸好,文贞的反应也足够快,将信息尽可能地透露给她。
文贞说的每一句话,都分明是在向她求救。
蒋昕抬起头,对上周行云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有凝重,有惊讶,有赞赏,还有一些她暂时无法读懂的东西。
他好像在重新认识她。
那个十七岁时拉着马晓远去找赵宇的蒋昕,那个因为一时冲动把事情搞砸的蒋昕。那个找猫时慌得六神无主、去大使馆路上不知所措、连存包都不知道的蒋昕。
和眼前这个都不一样。
蒋昕低下头,才发现手心湿漉漉的全是冷汗。那阵后怕现在才慢慢涌上来。
她凭借的完全是本能。
如果刚才说错一句话,如果语气里露出一点破绽,如果那个人起了疑心……文贞会怎么样?
她不敢想。
一着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蒋昕想起自己刚才电话里把和周行云之间的事拿来说,和他说了声对不起。
“我理解……现在咱们不用说这些。”
他看着她,目光沉沉的:“现在你确定什么情况了吗?”
蒋昕深吸一口气,向四周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我怀疑,不,我确定……我的朋友被她前男友绑架了。她和她的亲人没有联系。现在这个时候又是圣诞假期,她不需要去上班,所以目前恐怕也只有我察觉到了不对劲,只有我能救她。“
蒋昕的脑子又转起来:“我不能随便告诉别人,会打草惊蛇。我要立刻去一趟湾区,到当地再想办法。”
她看到周行云的嘴张了张。
那一瞬间,蒋昕脑海里闪过的念头是——他要劝她了。
这是她印象里十七岁的周行云会做的事。
她想,他会说“你先冷静一下”,或者说“要不要再想想别的办法”,或者说“你这样去太危险了”。
她甚至已经在心里准备好了反驳的话。
可二十八岁的周行云却毫不犹豫地说:“好,那我和你一起去。”
第一百三十五章 try to remember
幸运的是,当天晚上七点,就有从燕城国际机场直飞旧金山的机票。
只是因为临近起飞,票价贵得离谱。单程每个人就要两万元。
周行云在app里操作几下,问过蒋昕护照号之后,帮两人一起买了票。
“你把账单截图发给我,你的机票也我来付,毕竟是我的朋友。”蒋昕说。
“不用,毕竟我也——”
蒋昕等着他的后半句话,可周行云最终却只摇了摇头,说:“不用和我客气,现在救人要紧,这些事都可以回来再说。”
蒋昕觉得有点奇怪。
他原本是想要说什么?
可周行云不说,她也没精力追问。反正他好像秘密很多,也不在乎再多这一件。
饭自然是又没有吃上。
蒋昕匆匆忙忙回了趟家,往行李箱里随便丢了些日用品和换洗衣物,就和周行云一起去了机场。
一路上,蒋昕满脑子都是贺文贞,直到还差二十分钟登机了,她才忽然想起,自己似乎忽略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等蒋以明下班回家,发现她人不在,行李箱也没了,会怎么想?
她掏出手机,看着那个“妈”的备注,半天没动。
肯定不能说实话。
说了实话,妈妈会担心死的,会整宿整宿睡不着。
但她也不能不对妈妈有个说法……
蒋昕瞥了一眼身旁正在booking上查看酒店的周行云,忽然就想起了那天在使馆区撞见妈妈时,蒋以明脱口而出的那句“小周”。
“你和我妈有联系,对吗?”她问。
周行云愣了一下,还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蒋昕深吸一口气:“我不会逼你现在解释。我只是想知道,如果我告诉她,我和你出去旅游几天,处理一些我们之间的事情,希望她给我一点空间……你觉得她会相信吗?”
“可以,”周行云说,神色比刚才自然了一些,“我觉得阿姨……你妈妈会尊重的。”
“那就这么说定了。”
蒋昕低头给蒋以明发消息:“妈,我和周行云出去几天,处理点事。回来再跟你解释。别担心。”
她刚一发完,周行云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booking的页面,定位在Menlo Park附近。
“你看这个套房怎么样?”他指着屏幕,“里外是隔开的,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就你住里面,我住外面沙发床。”
他顿了顿,又往下滑了滑图片:“主要是这些天可能要经常一起商量对策,这样会方便些。这个地方离那边也很近,开车几分钟的事。到时候我到机场租个车,我们行动会比较方便。”
蒋昕看了一眼图片——是个小套间,卧室和客厅之间有门隔开,客厅的沙发看起来确实能拉开当床。
“不介意。”她说,“怎么方便怎么……”
蒋昕忽然僵住了。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周行云。
她是不是……只笼统地说过贺文贞在湾区,并没有提过Menlo Park这个具体地名?周行云又是怎么知道这个酒店离文贞的公寓开车只要几分钟的?
周行云正低头在booking上输入信息,并没有注意到她的表情。
蒋昕张了张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表现得那样自然,让她怀疑自己其实在某个环节不经意地提过一句,只是她给忘了。
蒋昕摇了摇头,今天脑子太乱,记不清也正常,只觉得又是一笔糊涂账,只能日后再算。
酒店刚刚订好,登机广播便响了。
微信里,蒋以明没多说什么,只简短回了句“好,妈妈知道了,注意安全”。
蒋昕发了个蹭蹭的表情过去,就把手机收起来,和周行云一起排队登机。
她和周行云的座位挨在一起,她靠窗,周行云坐中间。
飞机滑行的时候,蒋昕一直看着窗外。
跑道两旁的灯一排排往后掠去,像某种无声的告别。机身微微震动,引擎声越来越响,然后猛地一抬,整座城市开始缩小。
万家灯火渐渐远去,最后只剩下星星点点的光。
蒋昕忽然就觉得有点不真实。
明明不到两周前,她才刚从旧金山飞回来,落地燕城。
可现在刚拿到旅游签护照,就又要飞回去了。
她甚至都不敢去想,假如没能这么顺利地下签要怎么办。
更何况,身边还坐着一个她以为永远不会再见面的人。
所以说,命运真是一种神奇的东西。
但现在远未到处理这些情绪的时候。
飞机仍在不断颠簸着上升,蒋昕在空乘广播的提醒下将手机短暂调为飞行模式,从相册里翻出几张照片给周行云看。
“这是挂电话不久后,文贞发过来的,说是刚拍的猫片,给姨姨看新鲜的Mina。我觉得,她是在暗示自己的所在地点。”
照片里只有猫和地板。雪团似的Mina趴在浅棕色的木地板上,没有窗户,没有墙壁,没有任何能看出房间细节的东西。
但那地板蒋昕太熟悉了。她虽然和文贞不在同一栋楼,但是那个小区的地板全都是那个样子的。
周行云接过手机仔细看了看,很快也意识到问题:“没有别的细节?”
一旁,有穿红色制服的空乘推着饮料车经过,蒋昕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恐怕,就连照片都是Mark拍的。文贞喜欢拍Mina在窗台上,蛋蛋椅上,或者在花旁边的照片。她构图很讲究的,不可能拍了好几张都只有地板。除非——”
周行云立刻明白了蒋昕的言下之意:“除非她根本就不在自己的房间里,但也有可能……她还在自己的生活空间里,但里面有第二个人的生活痕迹。但我觉得,还是第一种情况的概率会稍大一些。”
蒋昕本来只想到第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