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年生日快乐_帕罗西汀【完结】(169)

  忽然有一天,“花花在鸣沙山”就上了热搜,也接受了采访,粉丝一夜之间涨到几万。

  那个采访视频她看了很多遍。马晓远在镜头前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反复念叨“谢谢大家喜欢花花”,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叫我小马就行”。记者问他怎么想到给骆驼戴花,他说“就想让她开心点,也想让她给游客带来开心”。

  而在两年多时间里,蒋昕也早就成为了花花的老粉,习惯了每天睡前都会点进去看看,今天花花戴了什么颜色的花,今天有没有直播。每次直播时点进去,主播看到她的账号总会和她打招呼。

  可她却从没有告诉过主播她的真实身份。不是没想过说出来的,可很多事情拖得越久,就越难开口。

  约定好时间后,蒋昕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只回了一句:“好的,谢谢小马哥。那我到时候手上戴一朵小花当暗号。”

  她想,有些话,还是当面说吧。

  也本该当面说的。

  ==

  飞机落地后的第一天,蒋昕和贺文贞去了莫高窟。淡季的好处就是不用提前抢票,他们甚至约到了一个特窟。讲解员说,这个窟平时根本不对外开放,今天算是运气好。窟门推开的那一刻,她们看见眉眼低垂的巨大佛像,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看她们,又像什么都没看。

  第二天,她们报了当地的西线一日游团,去阳关玉门关和汉长城遗址。在车上颠簸不知多久,终于到达阳关。蒋昕裹紧羽绒服,在冷风中和贺文贞一起走下车。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戈壁滩,灰褐色的沙砾铺到天边,远处是连绵的祁连山,山顶有雪,白得晃眼。近处有一个土墩,孤零零地立在那儿,不高,也不大,灰扑扑的,这就是传说中的阳关了。

  “就是这个吗?”文贞问。

  “就这个。”导游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笑着说,“别看它不起眼,这可是真正的阳关遗址。两千多年前,从这里走出去的人,就再也回不来了。”

  从前第一次读到“西出阳关无故人”的时候,蒋昕并没有什么感觉。可十多年后的今天,她却觉得自己好像能够真正读懂这首诗了。

  “无故人”就是从这里走出去,再也没有认识的人了。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没有那些你熟悉的、可以依赖的东西。只有你自己,和这条看不见尽头的路。

  她想到十七岁时离开卫城的那一天,也想到了二十八岁生日前夕在机场告别文贞的那一天,深觉和古人比起来她是那样幸运。只要她想,就总归还是可以和朋友见面,也还有机会去回溯来时的路。

  在敦煌的最后一天,她们才终于去了鸣沙山。

  景区外有许多妆造店,她们便也不能免俗地同众多姑娘一样去做了一套大漠古装打算去拍照。化好妆后,蒋昕从包里掏出一朵粉色的小绒花,套在了手腕上。

  往骆驼那边走时,蒋昕远远就望见一队骆驼卧在沙地上。有的在打盹,有的在反刍,有的懒洋洋地甩着尾巴。而其中,有一头格外显眼,耳边别着一朵和蒋昕手上同款的粉色小绒花,还戴了一顶小小的黑色绅士帽,洋气极了。

  是花花。

  花花旁边站着一个身穿灰色冲锋衣的人,正低着头给另一头骆驼整理缰绳。阳光照在他身上,皮肤黑得发亮,头上依旧是那撮怎么压都压不下去的呆毛。

  蒋昕看着看着,忽然就笑了。她觉得这人分明就是等比例放大了一圈,其它什么都没变。

  文贞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又看了看蒋昕的表情。

  “你认识他?”她问。

  蒋昕点点头,声音有点轻:“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很多年没见了。”

  文贞看了她几秒,没有追问。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那我去那边转转,给你一点时间。结束之后联系我。”

  “好。”

  蒋昕看着她走远,深吸一口气,朝那个方向走过去。

  沙子很软,踩上去有点陷脚。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像是在走一段很长很长的路。

  五步。十步。十五步。

  察觉到有人过来,那个人抬起头。

  先是愣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没动。

  然后低头,看见她手腕上那朵粉色的小花。

  又抬起头,看她的脸。

  那双眼睛忽然就红了。

  下一秒,他扔下手里的缰绳,冲过来,一把抱住了她。

  “奖金。”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很重的鼻音, “能再见到你真好。”

  他身上有骆驼的味道,有沙子的味道,也有被阳光晒过的味道。蒋昕在他怀里结结实实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声音有点抖:“马晓远,你怎么一下子就认出我了?”

  马晓远松开她,眼眶更红了,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她的脸:“为什么会认不出来?”

  “你不觉得……我变了很多吗?”蒋昕指了指自己脸上的妆,还有卷曲的长发。

  马晓远便顺着她的手指又细细端详了一阵。

  “好像是有点小变化,”他语气认真地说,“可是一眼看过去,还是你。”

  蒋昕忽然便有些词穷,觉得自己过去的一些纠结实在有些可笑。

  马晓远低头看了看花花,又看了看她,摸摸后脑勺笑着说:“来,骑一下。今天专门给你留的。”

  他把花花牵起来,扶着蒋昕坐上去。骆驼慢悠悠地站起来,晃了一下,蒋昕抓紧了鞍上的扶手。马晓远牵着缰绳走在旁边,两个人沿着沙丘慢慢走。

  大漠的景色在眼前铺开。连绵的沙山被雪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白,沙和雪混在一起,黄里透着白,白里透着黄。远处有一队骆驼慢慢走着,驼铃声远远传来,叮叮当当的。头上是蓝得有些不真实的天空。

  马晓远问蒋昕这些年都发生了什么。

  蒋昕便开始讲,从纽约到湾区,从读书到找到工作到被裁,讲到文贞,讲到周行云,也讲到前些年曾见过一次的程昱。

  直到倒回把手机忘在安检的那一天。

  马晓远一直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句。他走在她旁边,和高三分别之前没什么两样。

  蒋昕说完后,马晓远才低下头去,轻声说了句:“其实这么多年……我都很恨自己。恨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妥协,如果当初没有听家长的话去那个补习班——”

  但蒋昕摇了摇头,他也就没再说下去。

  毕竟,谁能想到那竟是他们少年时代最后一次见面呢?

  后来,马晓远在高考中发挥一般,靠单招勉强进了一所双非一本,学的是工商管理,一个他一点不喜欢的专业。浑浑噩噩混到毕业之后,又做过许多和专业关系不大的事。做过销售,送过快递,甚至做过网约车司机。什么都做过,却又觉得这些好像都不是自己真正喜欢做的事情。

  直到想起那个遥远的,关于敦煌的梦。

  “一开始来敦煌的时候,也是一个冬天。那甚至是我活了二十几年,第一次一个人来这么远的地方。从前以为敦煌是沙漠,一定一年四季都热得要死。可是原来这里的冬天还是挺冷的,偏偏有几天出租屋的暖气还出了问题……你就是那个时候开始来看我直播的吧。我确实不知道那个人是你,但你那段时间每天都来,我就知道我的账号确实是有人在看,有人在支持的,我真的是靠着这个才撑下来的。”

  蒋昕没说话。风从沙山上吹过来,扬起细细的沙粒,打在脸上有点痒。

  “后来账号火了,粉丝多了,采访了,上热搜了。”他笑了笑,“可是每次直播,我还是会下意识地看一眼那个ID。”

  ……

  “周行云后来找过我。”他忽然话锋一转。

  蒋昕愣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一开始我不想告诉他的。我那时候既生自己的气,也生他的气,就觉得要不是他,你也不会……”

  “可后来,看他挺难受的,就还是心软告诉了他。虽然觉得就算他知道了,可能也并没有什么意义。”

  “我们联系不多,”他继续说,“但逢年过节也会聊上两句。他会发个节日快乐,我回个同乐,大家问问最近过得怎么样。就这种,没什么特别的。”

  蒋昕点点头,没说话。

  马晓远就又说起了别的事。

  他说他在敦煌遇到了一个喜欢的姑娘,就在鸣沙山脚下开了一家妆造店,一问还刚好就是蒋昕和文贞刚才去的那家,是个四川姑娘。两个人开始接触,慢慢走近。

  所以,他以后应该还会在敦煌待很久吧。

  蒋昕听着听着,忽然发觉自己其实很想念他,比她自己以为的还要再想念一点。

  其实她想念的不只是马晓远,还有很多过去的一切。就连那些她曾经以为会再也不愿想起的事,都被岁月蒙上一层金色的浮光,熠熠生辉。

  从前,她为了获得向前的勇气,便强迫自己将过去的一切封存起来,甚至假装它们不曾存在过。这在当下并没有错,只是一种出于本能的自救。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校园 现代言情 破镜重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