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来过那么多次纽约,可这却是周行云第一次有心情去做这些事。
几天后,周行云飞去西雅图开会。
时间紧张,只有一天的空闲,但他还是把蒋昕推荐的地方都去了一遍。派克市场,第一家星巴克,Kerry Park的日落。站在观景台上看着整个城市沉入暮色的时候,他给她拍了一张照片,却没有发出去。
开完会,周行云终于回到燕城。他夜以继日地和团队一起肝完一个project,拿到一笔丰厚的奖金。项目收尾后,他便立刻请了年假,自己一个人去青海湖。
青海湖的春天来得很晚。明明已经到了四月,可冰面才刚刚开始融化,湖边的草还是枯黄的,远处的山上有雪。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云低低的,像是下一秒就要变成雨水坠到湖里。有几只水鸟从冰面上飞过去,翅膀展开,在阳光里闪着银色的光。
周行云沿着湖边走了很久很久。路上遇见一个小孩,七八岁的样子,蹲在路边哭。他停下来问怎么了,小孩说迷路了。他便陪着他等了半个小时,等来了孩子的父亲。父亲千恩万谢,非要请他吃饭。他却微笑着摆摆手,转身走了。
又走了一阵,走到脚底板微微发胀,他便坐下来静静地凝视着湖面。
冰面上的裂缝像树根一样蔓延开来,阳光照上去,亮晶晶的。远处有一块冰已经化了,露出下面深蓝色的水。太阳渐渐西沉,光线益发柔和,将整个湖面染成一片淡金色。
一个看模样像是当地人的老爷爷走过来,在他旁边不远处坐下。
老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藏袍,面庞黑红,脸上皱纹深似刀刻。他手里转着一串珠子,口中念念有词。他看了一会儿湖,又偏过头去看周行云。
“第一次来?”他问。
“不是。”
“那上次来是什么时候?”
“上次啊……应该是七月。”
“七月啊,”老人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牙,“七月好看。湖边全是油菜花,黄黄的,一直铺到天边。黄得晃眼睛咧。”
他顿了顿,又说:“鸟也比现在多多了,多得数不清,飞来飞去的,很吵人。”
周行云眯起眼睛笑了笑,轻声说:“听起来很美,可惜我不记得了。”
那毕竟,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老爷爷没有追问。他坐了一会儿,便悄声离去了,也没有和周行云道别。
风小了一些,湖面上金色渐渐褪去,呈现出一种很淡很淡的紫色,如烟似梦。远处的山影越来越深,天边的云烧成一片橙红,然后又暗下去。
周行云在心里默念着:
爸爸妈妈,我会永远想念你们。我也不会忘记你们。
可是从今天开始,我只想记得青海湖四月的样子了。
请你们原谅。
几天的旅行结束,周行云又回到惯常的生活中,也去见了自己的心理咨询师陈子衿。
“我觉得你状态好了很多。”她说。
“嗯,我也这样认为。”
“那我们可以考虑把频率调低一些了。”她说,“两周一次,如果稳定的话,再拉长到一个月,之后可以逐步降低频率,直到你觉得不需要再来为止。”
明明说得是有些悲伤的话,可陈子衿的语气却异常平淡: “其实,从和来访者见面的第一天起,就是在目送他们远去。我也只能陪伴你一段路。”
周行云点点头表示了解。他看了她一会儿,欲言又止,却终究问出了在心底盘亘许久的一个问题:“可是,您觉得,真的会有彻底治愈的一天吗?”
“我记得您以前说过,只有我能在接受永远不能再见到她的情况下过好自己的人生,才可以去见她。”
他沉吟了一会儿,继续说道:“可是,或许一部分的我永远冀望可以再见到她。或许从始至终,我就没有接受过这个假设。甚至一部分的我,建立在这个幻想之上,才愿意去变好。”
出乎周行云意料的是,陈子衿丝毫没有流露出讶异的神情。
她只是微笑了一下,说:“我知道的。”
然后她眨了眨眼睛,说:“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伸手拿过柜子上的一瓶沙漏,翻转过来,沙子透过薄似针尖的瓶颈,开始缓缓下流。
“水至清则无鱼。人的心也是这样,钥匙干干净净、一点杂质都没有,那就也不是活人的心了。”
“我做了这么多年咨询,你以为我的人生就没有焦虑、没有不确定性、没有痛苦吗?有的。甚至有一些课题,我也许这辈子都解决不了。”
“可那又怎样呢?”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的状态是那样糟糕,甚至觉得这辈子都不会好了。你觉得自己不配被爱,不配幸福,不配去见她。”
“可是现在的你,和那时相比,已经独自往前走了很远很远的路。”
“最重要的是,不再那样追求完美了。只有当不再追求极致完美的时候,人才能变得完整。一个完整的人,也会有解不开的结,想不明白的事,可他也能带着这些继续往前走,去追求自己想要的人生。”
陈子衿笑了笑:“至于那个幻想,它在你快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托了你一把。而现在的你,也能开始自己站稳了,那这就不是坏事。你能够走出来,终究还是靠着自己的能量与决心。”
周行云半晌没有说话。
窗外传来啾啾鸟鸣。
一个session结束,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陈子衿还坐在那把扶手椅上,阳光落在她肩上,和第一次来时一模一样。
“谢谢。”他说。
她点点头:“再见。”
出门之后,周行云站在路旁,有些恍惚。
路边的树刚冒出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晃得杂乱无章。远处的楼,近处的车,行人的脚步声,小孩的笑声,亦是乱纷纷的。
他第一次感觉到这个世界是这样喧嚣,这样嘈杂,却也如此辽阔。
整理好思绪后,周行云理了一下自己的账,然后回到卫城去给父母扫墓。
父母的衣冠冢在卫城城郊的一座公墓里,不大,但很干净。他其实每年都会来,但从前每次过来,都只是例行公事打扫干净,摆好贡品,便匆匆而去。因为那些回忆太过痛苦,曾经的他连活着都觉得费力,便更没有勇气去处理这些情绪。
可这次不同。
除了贡品之外,周行云还带了一束白色的雏菊。
他蹲下来,把花放在碑前,用袖子擦了擦碑上的灰。碑上的字是金色的,刻着父亲和母亲的名字,刻着他们的生卒年月。此刻看来,那个日子是那样远,又那样近。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远处有人在烧纸,烟升起来,在灰白的天里慢慢散开。
他站起身来,对着墓碑鞠了一躬,轻声同他们讲起这些年发生的事,也讲起四月的青海湖,即使他知道他们再也不会有任何回应了。
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讲完后,他顿了顿,微笑着说:“我下次再来看你们。”
下山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束白色的雏菊在风里轻轻晃着。
回到卫城的第二天,他便去做了一件事情。其实之前一直觉得这件事或许希望不大,即使万一有希望,也会有各种各样复杂的手续,走很长一段时间的流程。
却没想到,那家人刚好打算搬去外省,于是一切都变得很顺利。虽然在燕城和卫城之间跑了几趟,却一周多就全搞定了。
拿到钥匙的那一天,周行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他知道蒋昕这个时候也在卫城,就给她发消息说:“要不要见一见?”
蒋昕很快回复说好。
“正好我这边有一个在做的project需要回一趟承光,有一个运动记录的功能正在测试阶段。我联系上了熊教练,他帮我发了知情同意书,有几个田径队的孩子家长同意被收集数据了。我回去做一下演示和测试,顺便见见熊教练。”
“好,那我等你结束了去找你。”
==
自从上次在程昱与人合伙开的岩馆体验过攀岩之后,蒋昕就一直在和他合作开发app。程昱负责产品设计和攀岩专业的部分,蒋昕做数据分析和算法模型。
这个app叫“Beta”,取的是攀岩术语里“解法”的意思。主要功能是记录攀爬线路、分析运动数据、给用户推荐训练计划。核心模块是人体姿态分析的功能,即用户上传攀爬视频,算法自动识别关键动作,判断重心偏移,给出改进建议,还可和其它用户上传的视频进行对比分析。之后,他们还打算进一步开发社交功能。
而这次回承光,也是想要探索一下将这个核心模块应用到其它运动项目的可能性。田径队的孩子们用上穿戴设备,采集步态和发力数据,和攀岩的数据模型其实是同一个底层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