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昕觉得周行云在劝她,却也好像在劝他自己。
“更何况——这件事现在发生其实不是坏事。只要再过两三天,你就会觉得好多了,力气慢慢开始回来了。比赛的那天,甚至可能是你状态最好的时候。至于以后——”
蒋昕咧嘴笑了一下,接着他的话补充道:“以后的事情就以后再说,反正总会有办法的!”
她甚至还握拳点了点头,头上翘起的几根毛随着她点头的动作蹭到了周行云的脸颊。
周行云觉得蒋昕有点像是某个热血少女动漫的女主,虽然也会有烦恼和恐惧,但是她敢于去直面自己的内心,也敢于去解决问题,只要事情一想明白,就多一秒都不内耗。他看着她瞬间亮起来的眼睛,忽然就觉得有点羡慕。这可能……是一种或许他永远也无法拥有的能力吧?
果不其然,放下拳头,蒋昕立刻就向第二点翻篇了。和方才不同,这一次她思索的时候脸上带了一点潮红,语言表述也更加混乱。
“另外一点嘛……我其实可能也挺害怕‘生理期’这件事代表的意义的,或者说是‘成为一个女生’这件事本身。啊……不是说我因为这件事才变成一个女生,我本来就是一个女生。只是之前我可以不去想这件事,但是以后可能就不行了。我以前总会告诉我自己,你和程昱、马晓远、赵同他们是一样的,可是我以后好像就不能再这样了。其实这种想法可能从几个月以前就开始了,我会羡慕别的女生的麻花辫,也会看着自己剪坏的头发哭,但是几个月前我还能把它给压下去。可是以后就不一样了,以后就会有一件事,每个月都提醒我‘我是女生’这件事……”
虽然她说得乱七八糟,周行云却一下子就捕捉到了这段话的核心。
“蒋昕,你为什么会害怕呢?你是觉得当女生是一件不好的事吗?”
蒋昕点点头,又摇摇头,显然她自己也有些纠结:“是,也不是。我不觉得当女生有多不好,但是不当女生好像就会容易很多。周行云,你知道我和我妈一起生活吧?”
周行云点点头。这不是什么秘密,蒋昕从没刻意隐瞒过。
田径队里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还经常提起蒋阿姨多么多么好,从来不请蒋昕吃“扁担炖肉”,他们去蒋昕家里玩的时候,蒋阿姨还会给他们备好吃的喝的,且从来不催他们走。
可蒋昕的父亲即使是她的发小程昱都没见过,他和蒋以明在蒋昕三岁的时候就离婚了,离婚后不久就离开了卫城,就连蒋昕自己都快忘了这个人长什么样。
“其实很多小时候的事情我妈都以为我一点不记得了,但是那些事在我心里多少还留着点模糊的影儿……”
比如说父亲走后不久,他们那片出了一个脑子有点毛病的人,嘴角永远挂着涎水,喜欢忽然把裤子脱下来露给女人看,享受她们惊恐的尖叫声。那段时候蒋以明总是眉头紧锁的。
再有就是蒋昕其实在四五岁的时候短暂地把头发留长过一点——也没有很长,也就够在耳边勉强扎起两个羊角辫。蒋以明一个长年穿着朴素,留了半辈子短发的理工女,每天早晨都拿着梳子和缠着碎发的橡皮筋如临大敌。梳了拆、拆了梳,直到勉强凹出一个歪扭得不那么夸张的版本,才打着哈欠送她去幼儿园……
小时候的蒋昕也没有那么多想法,就觉得留短发她和妈妈的日子会容易一点,不穿碎花裙日子会容易一点,在小男孩堆里疯跑疯闹打打架日子也会容易一点。不容易的事就不去做,难过的事就不去想,日子才能好好地过下去。
“所以这些年来我就一直这样下去了,我从没觉得自己是男孩,但是我也对自己是女生这件事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也不愿意去想。一直到今天,不得不开始想了……”
周行云不知道该说什么。虽然他不是女生,但是蒋昕说的他大概也能明白。正因为明白,他才没有办法去冠冕堂皇地劝她说“这件事没有那么可怕”。如果说没有那么可怕,那为什么母亲会这样恨他呢?
但是就算再可怕,人也总得活着。
于是他斟酌着开口:“蒋昕……关于这件事,我没有立场去和你说什么。但是如果一时想不出什么结果,那就在保护好自己的同时去接受一切变化吧,或许这种变化中,多多少少也会有让你开心的一部分。”
“嗯……”听了周行云的话之后,蒋昕沉默了一阵。
不知不觉间,月亮悬上了远处体育馆的穹顶,它穿过罩在两人头顶的羽绒服的阴影,在周行云下颌的边缘投下一小块光斑,像一只洁白的贝壳。让她忍不住想去摸一摸。
蒋昕背在身后的手指颤动了一下,终于还是没有动作。她想,这是不是也是周行云所说的“一切变化”中的一部分。或许是吧。
那么这个变化让她开心吗?她不知道。
这些问题都太复杂,蒋昕暂时不愿去想了,于是她清清嗓子打破这种粘稠的沉默。她原本想说的是另一件事,可是话到嘴边却临时改了主意。心里憋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坏水,面上倒是绷得愈发凝重。
“周行云,其实我还有另一个秘密。”
看着她的表情,周行云的神情也沉重起来:“你说。”
“嗯……就是你还记不记得咱们生理卫生课的视频。其中一个视频,在综合那个文件夹里,有一个女的盖着被子,只露出一个头,她的头发是金色的卷发。然后那个男的没有穿上衣,他练得很壮,腹肌也挺明显的。他向那个女的走过去,然后就没了……”
“啊?”周行云的表情有一秒的凝滞。
“那一段就几秒钟,我知道我们班很多人都看了特别多遍。甚至有人给它起了个代号叫A07-33秒。一提起来就一帮人嘿嘿笑。之前马晓远他们一堆人都问我看了多少遍,我都没有告诉他们。”
她忽然凑近周行云的耳朵:“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你想知道我看了多少遍吗?”
蒋昕惊讶地看见周行云的耳朵一下子红了,像被沸水煮开了似的。不仅如此,那红色还在以每秒五厘米的速度向他的脸颊蔓延。她觉得有点稀奇,不明白周行云怎么会反应这么大。
虽然不明白,她却本能地觉得有点好玩,在周行云捂住耳朵之前快速地说“七次”。
周行云恼怒地瞪了她一眼,却没有什么底气,软绵绵的,像是被欺负了似的。虽然他没说话,蒋昕却从他的眼神中读出了“卑鄙”“无耻”和“下流”。
蒋昕本来还没觉得有什么,可周行云的脸红好似具有传染性,让她也不自觉地尴尬起来,如坐针毡。
终于,周行云“腾”的一下站起来,撂下一句话就背对着往外走,看也不看她一眼。
“蒋昕,我看你是好得差不多了,你自己回去!”
蒋昕当然不可能自己回去。周行云的羽绒服还披在她身上呢!
她提起书包拔腿就追,刚迈出去半步,想起什么,回头一把捞起空了的奶茶杯,捏着杯沿瞄准了大门口处的垃圾桶,手腕一甩——
杯子擦过周行云的右肩,在空中划出一个完美的抛物线,顺着桶的边沿滑了进去。
周行云停住脚步,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笑意。
“周行云,等等我!”
周行云好像没听到似的,继续往前走去,脚步却比刚才的大步流星缓慢许多。蒋昕三两步追上,拦在他侧前方。
周行云依旧直直地注视着前方,却用余光看清了蒋昕“散兵游勇”的样子。系在腰间的校服松松垮垮地垂到膝盖以下,羽绒服也从左肩滑下去了,只靠右肩的一个支点半挂着。
第十七章 放飞蝴蝶
“周行云,我错了嘛,咱俩还是一起走呗……”蒋昕讨好地笑着,低头认错,看起来竟然有点乖。
周行云犹豫了一下,本想问她“你错在哪”,话到嘴边却生生吞了回去。因为他自己好像也想不明白他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他甚至预感到,无论她说什么,他都只会更生气。
于是他又淡淡地扔下一句“别跟着我“。
蒋昕不说话了,也没有再跟上来。
在她沉默的两三秒里,周行云忽然有点后悔。
他是不是反应太大了?他的语气是不是太生硬?
说到底,她就是个连月经都不懂的孩子,甚至还整天像个皮猴子一样和那些男生混作一堆。他们做什么,她也就做什么;他们说什么,她也就照猫画虎地学着说……
正当他的思绪逐渐飘远时,身后却幽幽地传来一句。
“可是,我觉得如果我不追上来……你可能会更不高兴。”
周行云一惊,猛地回头,却见蒋昕脸上还是那副嘻嘻哈哈,没半点正形的表情。
可不知怎的,他的心脏却好像被轻轻攥了一把似的,先是有些胀痛,但紧接着便被笼着捧起来,庄重而妥帖地放在精致的天鹅绒小盒子里。是那样的柔软、舒适,却因为不适应而小心翼翼、不敢动弹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