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年生日快乐_帕罗西汀【完结】(3)

  终于到了不得不分别的时候。贺文贞抱抱蒋昕,在她耳边郑重地说了一次“二十八岁生日快乐”。

  蒋昕忽然便记起贺文贞第一次对她说“生日快乐“时的情景。那时她刚考完最后一科final,考得乱七八糟,人也烧得浑浑噩噩,拽着贺文贞的手把她当作那位严厉的数学教授,嘴里一直喃喃念叨着”curve”。

  那一年,她才二十一岁。

  蒋昕不由感慨时光匆匆:“你真的对我说了好多好多个生日快乐哦,我们竟然都认识小十年了。”

  “那我是不是除了咱干妈之外,对你说过最多个生日快乐的人?”

  蒋昕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那当然……”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原本上扬的语调泯灭齿间。

  因为她忽然想起,真心也好、假意也罢,倒还真的有那么一个人,对自己说过不止十年的“生日快乐”。

  这个人,她已经好几个月都没有想起来过了。他的名字,这些年来就更是极少被身边任何一个人提及。然而,他又的确是除了蒋女士之外,对她说过最多次“生日快乐”的人。

  最初的两年,或许还有些刻意埋葬往事,再重重踩几脚将土跺结实的意味。到了如今,经历了那么多事,便觉得当初那点事,实在算不得什么。只是藏得久了,早已过了向人倾诉的最佳时效,没必要再提而已。

  可是,此时此刻,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在机场嘈杂又刺眼的光线中,蒋昕忽然就觉得,她其实也不介意将那块陈旧而冗长的裹脚布,拿出来抖一抖。

  “有另外一个人……不过我和他的关系,肯定和你是不一样的,就是认识得比较久而已。”

  “就是……从前的一个朋友。”

  “难道这个人,每一年都祝你生日快乐吗?”从来都是淡淡的贺文贞,眼中难得亮起一颗好奇的星子。

  “对啊。”面对好友的审视,蒋昕倒是坦坦荡荡。因为除了“生日快乐”之外,确实什么都没有了。

  贺文贞不是刨根问底的性子,蒋昕说没什么,那就是没什么。只是她极难得地同蒋昕开了句玩笑。

  “谁知道呢,说不定这个人……”

  听到后半句,蒋昕果然被逗笑了,却不小心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得惊天动地。

  第二章 “我倒希望,你不要这样想”

  出机场后,被纸片般大小的雪花砸了个铺头盖脸,蒋昕才对先前广播里播报的大雪有了一些实感。

  黄绿相间的出租车行驶在没有际涯的雪原上。

  眼前歪扭的辙痕似索道一般,延伸向远处灰朦朦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倾轧下来的天空。车里的后视镜起了层薄薄的雾,雾中隐约是一颗圆滚滚的橡果,又被暖风吹散成一团小刺猬。

  蒋昕被热风吹得发懵,解开酒红色的羊绒围巾,羽绒服拉链半褪,试图抚平因静电炸起来的头发。手忙脚乱间,几根发丝被无名指的戒指勾了一下,铮然绷断,痛得她齿间“嘶”地发出一声气音。

  “您没事吧?”一路上一直专心开车的司机师傅毫无征兆地开口。

  “啊?”蒋昕正低头试图将几根碎发从T形白贝母的边缘解下来。她愣了一下,笑道:“我没事,就头发不小心勾了一下,谢谢您。”

  “那就好,我没看见,还以为您膝盖不自在了……”

  方才上车前,蒋昕和司机师傅一起把将近50斤的大箱子抬上副驾时,脚滑了一下,一个踉跄,差点单膝跪地。所幸被司机即时拉住,才没有扭到。

  他一提,不知是天太冷,还是同一个姿势窝了太久,亦或只是心理作用,蒋昕的确觉得左膝隐隐有些不适。

  便顺势揉了揉左膝苦笑:“到底这个年纪了,飞机上十几个小时没挪窝,是有些扛不住。“

  “好么,您真是把我给吓到了,上来就要给我行一大礼……不过您才几岁呀就‘这把年纪‘,和我闺女一模一样,就爱装小大人。“

  蒋昕差点被逗乐。倒不是因为司机师傅说的话本身有多好笑,实在是那一口熟悉的乡音,每往外蹦一个字都似说相声一般,让人招架不住。

  遂玩心大起,模仿起他的语调:“那您闺女今年多大?“

  虽因太久不说方言难免生涩,但毕竟从小耳濡目染,倒也还剩下八成功力。

  “哎哟,您也是卫城人嘛?”司机遇上老乡,一下子打开了话匣子,絮絮道:“我还正猜您是哪里人,一开始我琢磨着您这气质像本地人,但您一点儿化音都没有。我今个来机场时刚拉一个老燕城人,好么,八个字能吞掉五个……唉您刚才是不是问我闺女来着,她明年考大学,现在在承中上高三……您听过吗?”

  承中,全称承光中学。在卫城虽不至数一数二,却也是个升学率极有保障的重点中学。地理位置也佳,紧邻五大道,往东走不了十分钟就到河边。蒋昕作为卫城人,自然是听过的。不仅听过,还曾在那里度过五年多的青春时光。

  然她也只是笑着附和:“嗯,听过的,好学校啊。”

  司机师傅却叹了口气:“唉,以前是挺好的。但是这两年也不行喽,好老师走了一大批。搁以前,学校的头几名都是稳上清大、燕大的。到了今年,恐怕是一个都够呛,要能考上咱卫城里头那两所985呀,就算烧高香喽。”

  “怎么说?”

  “就我闺女中考那年,刚签完约,校长就出事了。拔出萝卜带出泥,不少人都给拉下马了,就连教育局那位姓赵的,都……”

  蒋昕原本已经眼皮打架、昏昏沉沉,闻言陡然一惊,不经思索便脱口而出:“赵策吗?”

  “对对,就是他。”

  ……

  说话间,车便下了高速,汇入东三环。这时候东三环堵车堵得还没那么厉害,车往南走没几公里,就到了蒋昕预定的酒店。

  然而此刻,蒋昕倒是宁愿这条路堵一些、再堵一些,最好是堵得水泄不通,连信鸽都扑棱着落不下脚去,好教她有足够的时间挖清来龙去脉,打捞出更多细节,比如这赵策贪了多少、罚了多少、判了多久,学校里除了校长还有谁被清查了,再比如……

  直到在房间里安顿下来,蒋昕还是有些愣愣的。

  她把自己扔在过分洁白的被单上,鞋也没脱,就拿出手机开始输入诸如“承光中学 赵策“之类的关键词。

  虽然只找到些掐头去尾、极其简略的通报,却也与司机师傅的话互相印证。

  蒋昕深深吐出一口气,嘴角向上扯了扯,情绪却并未随之上扬。喜悦只如同火星般闪现一瞬,随之而来的却是更为磅礴与绵长的孤独。

  孤独到甚至有些荒诞,让她无端想起达利那幅超现实主义画作——时间悬挂在树枝上、岩石上,像眼泪、像糖果一样融化、滴落、绵延……

  这般复杂的情绪让蒋昕忽然产生某种冲动,迫切地想找个人说点什么。

  她首先点开与母亲蒋以明的对话框。

  十几个小时前,蒋女士给她转账888元,祝她生日快乐,问她能否国内晚上十点左右视频一下。蒋昕想回国后先在酒店躺两天,等蒋女士出差回来再回家负荆请罪,便推说自己一大早就要和贺文贞一起去船上观鲸,信号不好,须晚两天再视频。

  这时联系蒋女士,只怕立刻就要露馅。

  蒋昕摇摇头退出对话框,指尖继续不断向下滑,直到在周行云的名字上停住。

  真好笑,这人明明叫“行云“,头像却仍是十四年前那片万里无云的天空,初升的太阳澄澈得刺眼。这么多年来都没有换过,安静的像个废号。

  从前微信还没有流行起来的时候,大家常用的是校内网、贴吧、QQ,还有其它一些杂七杂八,现如今连名字都已经想不起来的聊天软件。自那时起,周行云全平台的头像就一直是这张照片。

  还是个小屁孩的时候,蒋昕曾经追着周行云问:“你的头像不会是我的名字吧?“

  周行云眉头皱起,似是大为震撼、震撼这世上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然而讽刺与挖苦的话他到底是说不出口,只沉思良久方才开口问道:“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蒋昕指指照片上的太阳:“喏,就是这个意思。”

  周行云:“好吧……那你吃过粤式早茶么?“

  蒋昕诚实地摇摇头。

  “在茶餐厅里,一般用‘走’来表示‘去’、‘没有’的意思,比如‘走冰’就是‘不要冰’的意思,‘走甜‘就是’不要糖‘的意思。我觉得这个说法很有趣,而’行‘和’走‘恰好字义有重叠。所以我就想,我的名字也可以解释为’没有云‘。”

  虽证为显而易见的自作多情,蒋昕倒也不害臊:“那这么说,我们的名字意思也差不多嘛!”

  “……我倒希望。”

  周行云把声音压得极轻,却不带一点变声期少年的低沉。反倒像是笼罩着月夜的一缕轻烟,幽幽地散开去,不着一点痕迹,分辨不出是暧昧还是凉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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