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年生日快乐_帕罗西汀【完结】(34)

  “哦,那个花生是给程爷爷带的。”

  “饼干呢?”

  “是起士林买的,你可以先尝一块……”

  蒋以明听着蒋昕的声音里还带着浓重的鼻音,笑了笑,心想她已经好久没这样赖过床了,可见今天是累坏了。

  于是拎起那袋果仁张,絮絮道:“这孩子,怎么还没让昱子直接拿走,还往家拿呢……你再睡个十了分钟,妈先把这袋果仁张给你程爷爷送过去,要不再晚了他也该睡了。隔了夜一潮,就没有新鲜的好吃了。我也正好看看他那里有没有香菜……”

  蒋昕懒懒道:“行啊,那妈我再歇会儿……”

  蒋以明又揉了揉她的脑袋,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重新披上,趿拉上一双板鞋就出门了。

  听着锁舌轻轻扣入的“咔哒”声,蒋昕才完全反应过来刚刚蒋以明说了什么,忽然一个激灵。

  不对!她刚和妈妈说今天去和大家一起吃了好伦哥,可是日立知道她并没有去。日立如果和程爷爷说了,程爷爷就可能也会和妈妈说,这不就对不上号了吗?

  然而这时候再想把妈妈追回来自己去送,也早来不及了。

  想到这里,她一个鲤鱼打挺猛地坐起来,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听着餐桌上方钟表的嘀嗒声,蒋昕愈发感到焦虑。她从墙根走到窗边,再从床边走回来,反反复复踱着步,像唱片机上卡住的指针。

  她在脑子里编了一百句话,想该怎么把这个谎圆过去,却怎么编都不对。毕竟再怎么说,“好伦哥”可是她自己亲口说的。

  编不出来,她就开始恼恨自己刚刚为什么要和妈妈说谎,甚至她自己都想不明白为什么那句谎话就这么脱口而出了。她难道是个坏孩子吗?就算她去了起士林,为感谢周行云,请他吃饭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情吧?

  说了一个谎,就得用一百个谎去圆……如果妈妈知道了,应该会很伤心的吧。

  想到这里,蒋昕心里原本膨胀着四处乱窜的那点气忽然就散去了。她颓然跌坐回沙发上,仰头呆呆地看着分针与秒针相互追逐,静待不久之后就要到来的审判。

  从她家到程爷爷家里,正常走路来回也就十二分钟。再加上寒暄两句,满打满算超不过十五分钟。可是秒针悄然走过第十七个来回,蒋以明却依然没有到家。

  一直到第二十分钟,门外才隐隐传来脚步声,像是蒋以明的。

  蒋昕屏住呼吸侧耳去听,那脚步声有些缓慢,像是在拖着步子走。她也始终没有听到猛力跺脚的声音。她想,难道妈妈是在摸黑上楼吗?

  脚步声越来越近,终于停在门口。十几秒后,才传来钥匙转入锁扣的声音。

  第三十二章 春(天的)梦

  蒋昕忐忑着抬头,强迫自己与蒋以明对视。

  蒋以明却并没有看她,只是自顾自地低头换鞋,手里还攥着一把蔫头耷脑的香菜。

  于是蒋昕只能硬着头皮试探道:“妈,你给程爷爷了?他喜欢吃吗?”

  蒋以明“嗯”了一声,手里动作没停,又平平淡淡地补充道:“他觉得还不错。”

  蒋昕看不见妈妈脸色如何,心里更是七上八下,便又试探了一句:“那……日立回来了吗?”

  话一出口,她就觉得不对,想一口咬掉自己的舌头。

  这不是挑明了她不是和程昱一起回来的嘛!

  “回来了,他们都吃完晚饭了。”

  蒋以明终于换上拖鞋,把换下的两只板鞋戳在一起往鞋架里插空塞。狭小的缝隙被迫膨胀,鞋卡到一半,她加施几分力道,鞋尖似蛇头般扭动着往缝里挤了挤。狭缝不堪其重,骤然崩开,鞋哗啦啦散落一地。

  蒋以明手指摸上那只斜倚着她腿的运动鞋,忽然就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垂下手唤道:“昕昕,你过来收拾一下。妈去撒一下香菜咱们就开饭。”

  “唉!”蒋昕应了一声,颠颠地跑了过去。

  蒋以明便扶着腰站起身来,留给她一个背影。

  厨房很快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和菜刀剁在木板上整齐规律的咣咣声。

  蒋以明端着硕大的汤盆颤颤巍巍从厨房里出来时,蒋昕还蹲在地上。

  蒋以明隔着冲天的、昏白的热气看着自己的女儿,看她弓着腰埋着头专心致志地满屋找鞋,将拖鞋对着工工整整地插好,运动鞋和板鞋一上一下堆叠整齐,像一只有些讨好的小狗。

  鞋架挤得像春运时的绿皮车,吱吱扭扭地喘息、呻吟着,可玄关处也放不下更大的了。

  盆的边沿烫得蒋以明手抖,也把她的心给烫得柔软而惶惑。终于,她还是把盆放在桌上,猫下腰捡起了落在桌角的最后一只凉鞋,与蒋昕手里的凑成一对。

  吃饭的时候,蒋以明没有提到程昱或者程爷爷,母女俩只是闲话些家常。

  蒋以明让蒋昕给她讲运动会上发生的事,讲她是如何一次又一次“英勇夺冠”,蒋昕则问蒋以明药房的小刘这个星期有没有又上网“偷菜”让主任抓到,蒋以明说这个小刘策略升级了,现在一蹲厕所蹲半个小时,但人说自己肚子疼,你也没办法总不能去茅坑把人给硬揪出来,直把蒋昕笑得岔气。

  母女俩其乐融融地吃完这顿饭,蒋昕逐渐把悬吊着的心扎扎实实放回肚子里。

  她想,看来程爷爷并没有和妈妈说她没去好伦哥的事,妈妈也没有怀疑。更何况,她今天和周行云之间也并没有发生什么,本来就没有必要一惊一乍、做贼心虚。

  可是,当月光掀开窗帘一角,摇摇晃晃地从窗台漫上床沿的时候,蒋昕第一次看清了月亮下头浮沉飘荡的轨迹。它们像蒲公英白色的絮絮,只是不能像蒲公英一样飞到很远的地方,而是被困在一个又一个看不见的小笼子里,轻柔又绝望地一次次冲撞着。

  她罕见地失眠了。

  上一次失眠,还是十年以前的一个夜晚。

  蒋昕蜷缩的像一只虾米,在床上翻来覆去。

  不知是哪个动作过猛,床忽然传来一道吱嘎脆响,她便僵住不敢动了,继续瞪大眼睛去看月光,时而惨白似雪时而金黄似稻谷的月光。于是她的心里便也落了一场雪,雪融化了,流淌成丰饶的大地,大地僵硬、枯萎,呻吟着死去,就又变成一场轻飘飘的雪,如此往复不息地循环着。明明只是半个夜晚,却好像过了很多个春秋。

  等月亮终于被乌云遮住的时候,蒋昕终于确认,她没有做什么不该做的事。她和周行云之间,的的确确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不会受到学校的处分,也不会让妈妈难过。

  可是这时,耳边却忽然似响起一段武侠剧中的对白。

  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看的《神雕侠侣》,每年寒假暑假播过很多遍,几乎连台词都要背下来。

  当张无忌再次见到周芷若时,她已经是峨嵋派的掌门,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张无忌表明自己只为打探义父下落而来,并非因为私情,便同周芷若说“……咱们只须问心无愧,旁人言语,理他作甚?”

  周芷若却说:“倘若我问心有愧呢?”

  ……

  那时候她其实并不懂这段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听着好听,便自己一个人一会儿扮作张无忌,一会儿扮作周芷若,来来回回地对话。

  可在这一个晚上,意识坠入深海之前,蒋昕忽然就好像有点明白了。

  她想,原来这就叫作“问心有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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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不容易得了那么两三个小时睡眠,周行云却依旧不肯放过她。

  只是,这一次在梦里,他们不在樱花树下了,而是在巷子尽头那棵八棱海棠下面。因为是几乎每天都会路过的景,蒋昕也并没有觉得奇怪。

  那是一个初秋,卫城的葱郁还未散尽,叶子仍高高地长在树上,只有边缘微微卷起,透露出一点熟黄的秘密。

  海棠果扁扁的,刚刚变成鲜红色,果柄一端支着几道张牙舞爪的棱线,棱线上挂了层薄薄的白霜。

  周行云踮起脚摘下一枚果子,用袖口蹭了蹭递给她。

  蒋昕张嘴去咬,牙碰到果皮的时候,才觉出一点不对劲来。海棠果应该是又酸又硬的才对,只有熟透到快要烂掉的时候,果肉才会有点沙沙的口感。

  可是她的齿尖刚刚划破一点果皮,甜腻的汁水就喷溅出来,沿着她的下巴,她的脖子缓缓向下流去。

  而周行云就这样漠然地看着这一切发生,直到汁水越流越多,越流越多,像溪水般潺潺浸透了她的衣领。汁水的颜色也不对,八棱海棠的果肉应该是淡黄色的,可是衣领却渐渐变成了淡粉色。

  蒋昕想找纸巾去擦,低下头,却发现自己的校服裤子没有口袋。

  就在这时,她听见周行云说:“你的衣领湿了。”

  她刚想问他有没有纸,周行云却问她:“你想让我帮你么?”

  蒋昕点点头,他便伸手过来,触碰到她的衣领,然后是她的脖子。他的指腹一寸一寸地向上逡巡、擦拭,直到触到她尖尖的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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