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几乎从来不发说说,所以蒋昕也无从得知他的动态。只是在中考体育的第二天,周行云就换了头像。新头像是一张刚刚升起的太阳的照片,杏子一样甜蜜而浓稠的熟黄色,挂在梧桐树叶下,像一盏灯笼。看背景,看时间,应该是他刚跑完时坐在体育场的医务站拍的。
蒋昕便猜测周行云心情应该还不错。
同时她又想,她的名字“昕”就是“太阳刚刚升起之时”的意思,和周行云的头像完全对上了,于是她的心情也开始变得不错。
在这一个多月里,她开始越来越多地把周行云说的话,做的事和自己联系起来——倒不是反反复复地去做阅读理解,而是单纯的找到一点无关紧要的联系就很高兴。
只是蒋昕不知道为什么,当周行云从校长手中接过奖状和奖金证书的时候,好像并没有很高兴。她离得很远,远到甚至看不太清楚周行云的表情,只是隐约听他四平八稳地感谢校长、鼓励同学,嘴角好像也是往上的,没怎么掉下来过。
可她就是觉得他不高兴。她见过他太多高兴的样子,所以他不高兴的时候什么样,她自然也一眼就能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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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放学后,校门口尽是表情各异、背着书包等待家长的学生们。那片本就不大的空地被铺得满满的,变成鲁迅写的课文里的“百草园”。
蒋以明下班稍迟了些,蒋昕就在校门口多等了一会儿。无聊时,她就开始掰着手指胡乱寻思,把每个同学比作一种植物。这个像被霜打过的茄子,那个像被晒蔫了的含羞草,还有挂在枝头正在赌气的小彩椒……那她自己呢?她像什么呢?
随着一株株植物被一双双大手摘走,百草园逐渐变得荒寂,只剩下疏疏落落的影子。
左顾右盼间,蒋昕忽然发现另外一边的角落里立着一个熟悉的背影。他正伸着脖子往校门外张望,像一株向日葵。
她忙惊喜地跑过去拍了拍他:“日立!你怎么也在这?程爷爷还没来吗?”
程昱回过头来,没有回答她,反问道:“蒋阿姨呢?”
蒋昕笑着说:“我妈今天下班稍微晚一点,说可能迟到几分钟,不过刚才她就说自己在路上,估摸着应该马上就到了。她本来说想调个班,但我说不至于那么麻烦,又没什么大事。”
现在的蒋昕正处于人生中较为轻松的时刻。她在区运动会中表现优异,加上摸底考考得还行,已经提前锁定承光高中部,还能免学费。程昱也是一样。
程昱点点头,低声道:“我爷爷今天不来。”
“啊?”蒋昕大惊,忙问道:“程爷爷怎么了吗?”
却见程昱脸上带着笑,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去。
可看了一会儿,蒋昕又得他的笑和平时有点不一样。
程昱的眼睛又黑又亮,细细看去好像有一圈碎碎的夕阳在闪,是期盼又喜悦的神彩,可时不时又好像有一阵浪头打来,光晕便藏到浪头下面去了,但过一会儿又总会奋力地游上来。就这么浮浮沉沉、捉摸不定的,让她有些看不懂。
程昱解释道:“本来爷爷是要来的。但是我爸妈正好这两天来燕城参加一个什么‘国际通信展’,安排好日程之后发现今天不到四点事情就能结束,就说正好今天晚上赶回来给我开个家长会,也顺便带着弟弟看看爷爷,明天中午再回去。”
“四点,那是不是赶不上年级大会了呀?”蒋昕算了算。
程昱屈起指节,敲了敲她的脑门:“怎么赶不上?燕城离卫城又没多远。他们昨天刚补上的票,从燕城南站到卫城站只要半个小时。”
“这么快?”蒋昕张大了嘴巴。
“对呀。你忘了?一年多以前,就奥运会期间吧,刚通的城际铁路,一下子快了两三倍呢!”
蒋昕好像模模糊糊想起些什么:“我说当时咱学校附近怎么到处都是老外,一天至少得有十个人和我说‘泥嚎’,我还以为都是来旅游的,你这么一说,我觉得他们当时应该都是去燕城看比赛的,临时住在这。”
第三十七章 遥远的他
程昱笑了笑,说:“是啊,在那之前都觉得燕城可远了。我就特别小的时候去过一次,我爸带我去的,去干的什么都忘了,就记得看了一只特别胖的大熊猫,还记得绿皮车上胳肢窝和三鲜伊面的味搅合在一起,差点把我给熏吐了……没想到有一天,燕城竟然能这么近。”
蒋昕有些羡慕地看着他:“真好,我都还没去过燕城。我想去看升旗,还想去故宫……”
程昱说:“去呗。看看中考之后有没有时间,咱可以一块去,反正我那么小去的,啥也不记得了,全白瞎。”
“你俩要去哪?”背后一道女声忽然响起,两个人同时看过去。
蒋昕惊喜地叫了一声:“妈,你可算来了!”
程昱则微微垂下了头。
蒋以明牵住蒋昕的手,问程昱:“昱子,还在等你爷爷?”
程昱便又向蒋以明解释了一遍。
蒋以明问道:“那昱子,要不你再给你爸去个电话?眼瞅时间也差不多了。”
程昱从兜里掏出手机晃了晃,说:“手机昨天晚上忘充电了,今天出门才发现。不过没事,按我爸车票的时间,他最快也得十分钟之后才能到这。再说,反正约都签完了,年级大会听多听少也无所谓。”
见蒋以明好像有点想陪他等的意思,程昱反应过来:“阿姨没事,您先带着奖金去吧,别一会儿再没有挨着的座了。”
蒋以明又低头看了眼手表,见确实时间紧迫,便还是犹犹豫豫地拉着蒋昕走了,边走边向程昱挥手:“行,那我们在最后一排靠门那附近给你们也占两个座,一会儿方便进出。”
“谢谢阿姨!”程昱也笑着向她们挥挥手,待她们背影消失在拐角处,他的视线便又越过校门向那条路的尽头眺望了。
天色愈发昏沉,稀稀落落的人影也在一个一个地消失,最后就只剩下了他,还有半闭着眼睛打蒲扇的传达室大爷。
大爷随手拨了一下,收音机便发出吱吱的电流声,电流声中渐渐流淌出一首老歌,断断续续的,有种苍凉而疲惫的温柔。
“……
只有那沉默不语的我,
不时地回想过去。
是谁在敲打我窗?
是谁在撩动琴弦?
记忆中那欢乐的情景,
慢慢地浮现在我的脑海。
记忆中那欢乐的情景,
慢慢地浮现在我的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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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赶慢赶地,蒋昕和蒋以明总算赶在校长拍着话筒试音时赶到礼堂,猫着腰从右边的角门溜了进去。礼堂内部空间高而阔,一席长达几十米的红毯从后面正门拾级而下,一直垂到舞台下方,贴着被打磨得光洁如镜的木质包边。
天花板上悬垂着一只巨大的水晶吊灯,灯光打在校长锃亮的额头上。
他约莫五十岁,却并没有这个年纪的男性常见的啤酒肚,而是有些过分瘦削了。脸也是窄窄的,以至于啤酒瓶一样的镜片一直延伸到耳朵边。是个看起来挺质朴的小老头,与舞台上厚重的绛紫色幕布、暗金的流苏还有他旁边那架巨大的施坦威三角钢琴有些格格不入。
蒋昕和蒋以明运气不错,刚一进门就瞄见倒数第二排最靠边上有四个挨着的空座,赶忙倒着小碎步过去。蒋以明让蒋昕把书包脱下放在里头,自己则拉着她坐在外头。
这个礼堂在蒋昕入学不久之后就开始大刀阔斧地修葺,里面装潢换了一新,直到去年才竣工,所以蒋以明也是第一次来。她用手指搓了搓簇新的红色天鹅绒椅背,感叹道:“你们学校这礼堂,都赶上音乐厅那么气派了!”
蒋昕有些心不在焉地应着。舞台上,校长正讲到“一会儿由年级组长总结一下这次考试情况,之后由我们的优秀学生代表周行云发言。这个周行云同学啊,在这次联考中取得第三名的优异成绩……”
她看见舞台边缘的周行云站起来向台下鞠了一躬,又坐回原处。他从容而优雅,就连脸上的表情、嘴角翘起的弧度也恰到好处,像提前画上去似的,几乎挑不出一点差错。唯有脸颊上泛着一丝有些不正常的红晕。
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不仅仅因为和周行云之间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她看得见他,他却看不见她。更因为,她觉得现在的周行云好像不是她认识的周行云了。
这时,蒋以明也认出了台上的周行云正是那一晚送女儿回来的男孩子,便留了点心,定睛观察了一阵。只是看着看着,眉梢结了层薄薄的冰。
她想,他看起来太完美了,完美到显得有些云山雾罩,不太真实……就连成年人都未必能有这样的气质、气度,更不用说一个十几岁的孩子。
她的心里隐隐升起一丝不安,却被她笑着给压下去了。有时候,对于女儿的事,她总会有些过于敏感,就像一个即使没有接受到递质刺激也时不时发射虚假信号的神经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