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她并没有支支吾吾,也没有说一句多余的废话。
而是就这么干脆地点了点头,说:“是。”
承认之后,她才有点害羞地低下了头:“日立,我就告诉你了,别人谁都没告诉,你可千万别说出去,一定要帮我保守这个秘密……”
如果说那句干脆的“是”像柄大砍刀,干净、利落而宽仁地将早已被判死刑之人一刀毙命,后头的那些絮语,则是钝钝的剔骨刀,蛮横而没有章法地,一下又一下,将血肉从骨架上一丝丝剥离下来,再扔到架在柴火上的大炖锅里熬煮。
程昱以为冷眼旁观了这么久,又经历了这么多事,心正是最麻木的时候。那么不如就去面对,不如就破罐破摔,不要再燃起什么希望。
可没想到,竟然还是会痛。
甚至不只是一种“果然如此”的钝痛。
而是,野蛮而粗暴地剖开胸膛,满不在乎地掏挖着早已没了声息的五脏六腑,正痛快于这无可挽回的满地残骸时,却惊觉里头的神经还没有完全死去。
可是程昱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还能说话,甚至声音都不带一丝颤抖,也很平静,只是有一点微微的干涩。
“好。我不会告诉别人。”他听到自己这么说。
蒋昕像是忽然想到什么,有些惊慌地问道:“日立,你说,我表现的很明显吗?如果你看出来了,是不是马晓远他们也看出来了?”
程昱听到马晓远的名字,竟然还笑了一下,说:“那不至于。马晓远?他就是个傻子。”
角落里的人听见,更紧地捂住了自己的嘴,一口牙都要咬碎。
他怎么就是个傻子了?
蒋昕又问:“那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程昱说:“我都认识你多久了,你有什么事能瞒得过我。”
他的语气很亲昵,却又有些渺远。
蒋昕想了想刚才程昱喝汽水的样子,还有说自己在开玩笑,让她回礼堂时的样子,托着下巴说:“也对哦……日立,其实你的事情也都瞒不过我,对吗?”
程昱想说你也是个傻子,下一秒,他就又觉得别说这样说了,就算这样想也对她极不公平,便点了点头,苦笑着说:“是。”
蒋昕咕哝了一句:“那我们之间可太诚实了,谁也蒙不了谁。”
程昱想,是啊,你可太诚实了。我倒宁愿你骗骗我呢。
可他又转念一想,她在这件事上都不会骗他,那么她刚才说的“她会一直在”当然也是真的。一定是真的。
那就这样吧,也挺好。
这段对话到了这里就该了结,两个人都已经在一前一后地往外走了。
可程昱终于还是没忍住,又揉了揉蒋昕的头发。
他想,这是最后一次了,人得要脸。
蒋昕回过头问他怎么了。
话在程昱的舌尖滚了滚,终于还是说出口:“奖金……你对周行云了解多少?他也喜欢你吗?”
蒋昕想了想,说:“这怎么说呢,我了解一部分的他吧。但你要问我是百分之四十,百分之五十,还是百分之六十,这我可说不上来。至于他喜不喜欢我,我不知道,但我想应该至少不讨厌吧。”
程昱没想到她竟然是这种有点无所谓的态度,宽慰之余又怕她想得太少,又问道:“那你喜欢他,是想要和他怎么样呢?”
蒋昕笑了笑,说:“日立你想得好远啊。我知道,不管喜不喜欢我,他现在都有很重要的事得去做。咱们也有啊,马上又要备战市运会了。”
程昱叹了口气,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担忧:“奖金,其实是我一直觉得……周行云和你不一样。我不是说他是个不好的人,可是他和你肯定不是一类人……你明白吗?”
蒋昕停住脚步,有些困惑地望着他:“我不明白……我知道他和我有很多不一样啊。可是,要是非得喜欢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那为什么还要喜欢别人呢?喜欢自己不就行了?”
程昱摇了摇头,说:“不是这样的。人当然不是非得喜欢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可是,如果是在很多重要的事情上,比如性格啊,观点啊,处理事情的方式啊什么的……如果这些他都和你不一样,比如说,你觉得重要的事情他觉得不重要,或者他觉得重要的事情你觉得不重要,那么可能就会产生矛盾,甚至……他可能会伤害到你。”
这回,蒋昕大概听懂了程昱在说什么,却觉得他的话说得有些重了,有些不以为意。
可不知怎的,她的脑海中闪过当时在起士林的时候,那只死死按住她,不让她站起来的冰凉的手。
但也不过短短一个闪念,便被她抛在脑后。
她不明白周行云还能怎么伤害到她,毕竟,她连“周行云并不一定喜欢她”这件事,都可以接受。
但蒋昕也知道程昱是在担心她,便还是对他笑了笑:“好啦,我知道啦,我会注意的。日立,要不咱们还是说点别的吧,我总觉得和你一直说这个有点怪怪的,就觉得你说话的时候……特别沧桑。”
程昱叹了口气:“行行行,我不说了,不说了。好心当成驴肝肺!对了,我爷爷今晚上煮了白蚶子,还做了盐烘虾,本来是……下了家长会之后,你跟我去拿两饭盒子吧!”
“行,那我就不跟你和咱爷爷客气了,我现在已经饿了。”
“我这还有个达利园小面包你要不?”
“算了,忍忍回去吃好吃的吧!”
两个人又恢复了从前的样子,说说笑笑地走远了,就好像今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待他们的脚步消失在走廊尽头,彻底听不见之后,马晓远才从黑暗里走到灯下头,喘出一口大气。
第四十二章 惊天大八卦
马晓远捂着自己砰砰直跳的心脏,感觉脑子里有一千个齿轮在咔嚓咔嚓地乱转,不时摩擦出些火星,越转越快,越来越热,整个脑子都要烧坏了。
不是,奖金喜欢……学神?奖金想和学神搞对象?
奖金怎么会喜欢“学神”?不对不对,她怎么会“喜欢”一个人?
他摇了摇头,想不清楚这两件事,究竟哪件更惊悚。
马晓远今晚会出现在这里,实属一场蓄谋已久的意外。
自打在区田径运动会获得第四名和承光中学的35分降分录取资格之后,他就彻底放松下来开始浪。作业连抄带蒙糊弄了事,一回家就关起门来疯玩。
这段时间里,他甚至还忍不住开了《仙剑奇侠传四》的三周目,刷支线、写补充攻略,在贴吧上收获了一群小学生粉丝。
联考前的一晚上,他正好再一次打到结局,对着慕容紫英的白发和韩菱纱的墓碑哭了一晚上,眼睛都肿成核桃——他上一次玩的时候,还是个小学生,只关注打boss升级。可这一次,他觉得他好像看懂了许多从前没有看懂的剧情。就连考试的时候,都是恍恍惚惚的,耳边还时不时响起《回梦游仙》。
于是,联考的成绩可想而知。马晓远成功考出了初三这一年的最差成绩,照这样下去,就算降35分,再考虑到对于体育生的一些其它优惠政策,分数也未必能够得上承中。
马晓远的父母在家长中算是很仁慈的,对他的成绩没有太高的期待,也基本没怎么因为成绩的事打过他,觉得孩子以后只要能自食其力就好。
可在马上就要中考的这个节骨眼上,忽然滑铁卢成这样,原本清晰稳定的前路骤然渺茫起来,他们的脸色也黑如锅底。
家长会的前一天,马晓远心里头一琢磨,完了,要坏事。
本来就考得很差,加上最近作业也交得不齐,等明天老师再一告状雪上加霜,恐怕男女混合双打是在劫难逃。
左思右想,此局唯苦肉计可破。
于是,晚饭时他推说不饿,却偷偷去对门丘大爷的烧烤摊点了十串羊肉串,撒上巨量孜然和辣椒面。回头又躲房间里磕了两斤五香瓜子。
天气早已回暖,可他晚上睡觉时,又翻出了刚停暖气时盖的棉被钻进去,捂出一身大汗。
就这么一通折腾,果然早晨起床的时候就觉得嗓子和鼻子都有点干,不由心中暗喜。待到中午,他又炫了一块食堂的干巴炸鸡排,静待发作。熬到放学,终于有一滴鲜红的液体从鼻子里流出来,落到他差点没及格的化学试卷上,炸成一朵小花,他就知道,成了!
马晓远在校医院躲了一阵,鼻血已经止住,觉得实在无聊,就想溜出去转转。
却不想,刚哼着歌走到墙角,就听到了这种惊天大八卦!
最一开始,是觉得震惊,觉得刺激。可是到了后头,当他听到蒋昕说“不管他喜不喜欢我,他后面都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的时候,心中却生出一种波澜诡谲的困惑。
他觉得奖金好像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奖金了。再后来,听到程昱说“他可能会伤害你”的时候,他又觉得程昱也不是他所认识的那个程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