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昕的目光好奇地逡巡着,终于落在房间中央靠里边一点的一个玻璃柜上。
里头是几大块深蓝色的天鹅绒,上面疏落有致地陈列着各色各样的银饰。项链、戒指、手镯、胸针、发卡、书签等等应有尽有,许多是上个年代的人会喜欢的传统款式,却也有一些新奇的小物件,看着不像是郭叔做出来的。
正这么想着,工作室最里面有一道小门打开一角,一个带着眼镜的少年闪身出来打了个招呼,还对着蒋昕顽皮地笑了笑,就又急匆匆地闪身回去了,倒像是故意出来就为了看看她似的。他面相十分年轻,看着比蒋昕和周行云大不了几岁。
郭叔无奈地训了一声“阿言,毛毛躁躁像什么样子”,便也由他去了。看他的样子,想必是什么工序到了紧要关头。
周行云低声向蒋昕介绍道,这是郭叔的儿子郭叙言,叙言哥哥,在卫城的南和大学读大一,同时也在这间郭记银饰店做学徒,以后应该是打算继承衣钵的。
蒋昕忽然意识到周行云为什么带她来这里了,她看看明亮的玻璃柜里亮闪闪的银饰,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被胶带纸裹成粽子的鞋,有些许的惶然,但更多的还是不可置信。
果然,下一秒周行云就在她耳边轻声道:“蒋昕,叙言哥哥最近做了一堆稀奇古怪的玩意,我知道他好像也做了卡子。一会儿你看看,要是有喜欢的我就赔给你。”
郭叔招呼他们随便看看,有喜欢的可以拿出来戴戴,说他要去帮帮阿言,便也闪身进了那道小门。
偌大的店面里便只剩下他们。
蒋昕这才喘出一口气,低头去看最下面一排陈列着的那三只发卡的价签,吓了一跳,压低声音道:“不用买这么贵的,就和上次那个差不多的就行。”
每一只都要几百块,都可以买一双鞋了。
周行云却说:“没关系,郭叔和我爸是朋友,会给我们打折的。而且赵宇说的没错,我是真的拿到了很多奖金,很多很多。没有你,我不可能拿得到的。所以我想给你买。”
这两年,周行云逐渐觉得自己是一个有点拧巴的人。他有些时候会有一些不合时宜的清高,觉得钱是俗物。比如周怀民为了房子和父亲闹成那样,又为了转移财产心不甘情不愿地在起士林里向他低头,实在难看。
可他又深知自己并没有觉得“‘钱是俗物”的资本。
特别是今天,他终于不得不承认,钱真是个好东西啊。许多晦暗的心绪,令人感到压抑的事物,归根结底,其实都是因为“没有钱”。
他唾弃为了这20万低头的自己,甚至看到校长,还有其它在场的校领导虚伪的笑脸时感到想吐。他当然明白,他们愿意给他20万,是因为可以利用他获得至少百倍于20万的东西,甚至他也可能在间接成为他们和赵策的帮凶。
可是,有了这20万,就可以暂时打发掉周怀民,他也就有精力去学信息竞赛,去整理笔记卖笔记,去接更多单,这样或许在未来两年内就可以彻底摆脱债务。同时,他也有钱去给蒋昕,给其他的朋友买东西,去回馈他们的善意。
直到今天,他才知道原来能够暂时把压在心口的那块大石头搬开,是这种滋味。
所以,钱果然是个好东西。
蒋昕见周行云这么说,有些明白过来赵宇说的那些话到底还是在他的心里扎了一根刺,也明白过来自己接受了,他才能安心。当一个人纠结的时候,你就不能比他更纠结。反正,以后都是好日子。多的是机会对他好,也多的是机会还回来。
于是她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说:“那好吧。谢谢你啊,不过我根本就没有信那个什么赵宇的胡说八道,你也别听他的。”
果然,周行云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蒋昕觉得他今天笑得比过去一个月都多。
“好,我不听他的。”
周行云走过去打开了玻璃柜门,小心翼翼地从中捧出一只托盘递到蒋昕面前,问她“好看吗”。
蒋昕眼睛微微睁大,毫不犹豫地说:“好看。”
长方形的小托盘里,也铺着同样的蓝丝绒,丝绒上并排躺着三只发卡,光华流转。
最左边的一只是凤尾蝶造型,翅膀纹路精巧繁复,上面镶嵌着红色的矿石,和刚刚被赵宇踩碎的那一个有些像。
最右边的是一朵向日葵,头微微垂着,有几片花瓣自然地蜷曲起来,很是生动有趣。
可看清最中间那一只发夹的时候,蒋昕愣住了。
那是一朵云。
它线条温润,没有一丝棱角,明明闪着冷冷的金属光泽,却给蒋昕一种它很柔软的错觉,像棉花糖。不像其它两只一样,云朵上并没有什么特别复杂的纹路,只是在边缘处寥寥几笔描绘出一点层次感来,却恰到好处,十分传神。在云朵一个自然而微小的卷曲出,嵌着一粒淡蓝色的月光石,像雨,像星星,像眼泪。
托盘稳稳地停在她的面前,周行云的手纹丝不动。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她的脸上。
“那就选一个你最喜欢的。”
第五十三章 “你最喜欢它吗”
蒋昕的手指颤动了一下。
她的目光在三只发卡间游移,很快便停在中间的那朵云上。不仅因为它是周行云的名字,更因为她看到的第一眼就很喜欢。
可是,她刚刚才闹出了问周行云的QQ头像里的朝阳是不是她名字的笑话,如果直接去拿那朵云也太明显了。
于是,蒋昕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做了个假动作。
她先拿起那只蝴蝶,放在掌心注视了一会儿,其实是在心里数秒,数到六十下才放回去,小声道:“这个好看,但是我现在看到蝴蝶就想起刚才那个傻……”
她猛得噎了一下,把傻后面的“叉”给吞了回去,补充:“不吉利,还是换个新的。”
她的目光又在云朵和向日葵之间反复摇摆了一会儿,捏起向日葵,对着镜子比比划划,左看右看。
周行云垂下眼睫,掩盖了眸中一闪而过的情绪。
蒋昕总算把向日葵放了回去。她再难掩盖欣喜的情绪,指了指中间的云,努力往下压着嘴角:“那我就选它吧。”
她连试都没有试。
蒋昕一直以来都是这样一个人。
对于所有的人,所有的事物,所有的地方,她喜欢还是不喜欢,其实第一眼就能确定。她觉得如果需要试试,那就是不喜欢,或者至少是不够喜欢。
因为真正的喜欢,动静和反应都是很大的,心里面不可能无声无息,所以根本就不需要去确认。
周行云依旧垂着眼,淡声问:“你喜欢这个?”
“嗯!”蒋昕点了点头。
周行云的目光却忽然落在她的眉眼间,声音冷冷的,没有温度,也没有感情。
他又慢吞吞地问了一遍:“那你最喜欢它吗?”
蒋昕的眼睛骨碌碌转了一圈。
可周行云却一直看着她,逼迫她与他对视。
空气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她觉得此刻的周行云有点奇怪。他很严肃,严肃到不像是在问她喜不喜欢这个发夹,倒更像是一场审问了,让她本能地有点害怕。
但她还是诚实地点了点头:“对,我觉得它很好看,我最喜欢它。”
“……好。”周行云收回审视的目光,背过身去将托盘放在台面上,回过头对她笑了一下,就好像刚才紧张的氛围只存在于她的臆想中。
“那就买这一只,我去告诉郭叔和叙言哥哥。”
“唉,你们选得怎么样了?”周行云这边话音刚落,郭叙言就推门走了出来。
时机如此恰好,很难让人不怀疑他刚才就在门后偷听。
周行云若有似无地瞟了他一眼,郭叙言就指了指他们后面:“我去上个厕所。”
郭叙言从厕所回来,周行云告诉他蒋昕选了这朵云,嘴角始终绷成一条直线。
郭叙言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却故意压低了声音在周行云耳边道:“小小年纪,真不可爱。”
他声音很轻,蒋昕没听到,周行云也不理他。
郭叙言便招手叫蒋昕过来,问她:“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蒋昕。”
“哪个昕?”
“一个日字旁一个斤。”
郭叙言“哦”了一声,称赞道:“好名字。”
下一秒,他却飞快地看了一眼站在一旁周行云,然后又重新看着蒋昕,问她:“那你想不想在云朵发夹上刻字呀?”
“刻字?”蒋昕有些糊里糊涂的。
郭叙言笑着说:“对,比如说可以刻你的名字首字母,JX。我们家买饰品都有免费刻字服务的。”
他将云朵发夹翻到背面给蒋昕看:“你看,这块是不是挺适合刻字的。”
蒋昕定睛看了看,确实那里有一大块空旷,便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
郭叙言笑得更灿烂了:“那小朋友,你就支持一下哥哥的事业好不好?这个发夹呢,是我设计的。我爸却非要给小云打九折,我帮你刻字,就不打折了好不好?你看啊,我要设计字体,还得再一点一点刻上去,也要好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