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以明和她开玩笑:“怎么,吵了架就不是朋友了?”
蒋昕觉得妈妈这样好像在和幼儿园小朋友说话,而人委屈的时候就是想变小孩的。
于是她也梗着脖子,有些撒娇,有些赌气地说了一声:“对。”
蒋以明摸摸她的头:“那咱们,就先不和他玩了。妈妈觉得,不和你当朋友,是他的损失,不是你的。”
“嗯。”蒋昕闷闷地应。
“反正,你还有很多别的朋友。昱子呀,晓远呀,雨竹呀……都很好。你快去集训了,之后就也没那么多时间和朋友待了,赶紧趁着这段时间多和大家去玩玩。”
“好,妈妈,我会去的。”
蒋以明牵着蒋昕的手牵了一路,要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才松开。
进了门,她径直走进厨房,将那半颗大西瓜放在砧板上,切下饱满的一牙,又咔嚓咔嚓将瓜皮切去,瓜肉切成大小均匀的小块,在白瓷盘里码成一座小山。
蒋昕吃得嘴巴鼓鼓的,用牙签叉了一块递给蒋以明:“妈妈你也吃呀。”
蒋以明笑着伸手接过,两人吭哧吭哧吃了半天,瓜却还剩下半盘子。
她不轻不重地叹了口气,喃喃自语:“唉,还是买多了……但是这西瓜好,真甜,给昱子和程叔送点去吧。”
她絮絮地说着,忽然又想到了什么,看向蒋昕,问道:“昕昕,那个‘欢乐城’的票,是不是马上就要到期了?”
蒋以明一提这件事,蒋昕脸上的笑就又变得黯淡,嘴里清甜的西瓜也没了滋味。
“……对。最晚就后天。”
知女莫若母。一看她的神情,蒋以明就猜出,女儿大概本来是想和她的“朋友”一起去的。
但是蒋以明并没点破,而是用牙签又叉起一块西瓜递到蒋昕嘴边,语气寻常。
“既然快到期了,就别浪费。你明后天找个朋友一起去玩吧,我听同事们说了,很好玩的,你肯定会喜欢。”
见蒋昕只是缓缓点着头神游,并没有多么高兴的样子,蒋以明沉吟了一会儿,试探地问道:“昕昕,可惜妈妈这两天得上班,不然就可以和你一起去了。要不,妈妈去看看能不能请假……”
蒋昕回过神来,用嘴接过西瓜,牙齿叼着摇了摇头,含混地说:“没事的妈,我能找到人和我一起去。”
说着,她就像是要立刻证明什么似的,抽出一张纸擦擦指尖溅上的汁水,低头就给马晓远发消息。
本来之前在动漫城就打算问他的,结果撞见周行云。回来路上再一次想问,妈妈又回来了。
马晓远像是守着手机似的,不到一秒就回复道:“啊?奖金,你不早说……我答应了我妈明天晚上去一趟我姥姥家,在洋淀,后天才回来。”
“要不,你问问程昱?他应该有空。”
“万一他没空,你再和我说。其实我也想去欢乐城,比去我姥家好玩,我看看能不能晚点去,明天陪你。”
“总之你还是先问问程昱。”
“他不行我就跟你去。”
马晓远连珠炮似的回了一堆车轱辘话。蒋昕当他是去不了或者不想去,却又怕她伤心,才不好意思直接拒绝。
连忙回道:“没事没事,你该去你姥家就去,我先问问日立,不行我再问问其他人。”
马晓远却急急回复:“哎呀奖金,我其实是真的想去。”
“总之你先问问程昱。”
……他这样子又不像是完全不想去。
蒋昕一头雾水,猜不透马晓远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便低头回复:“行,那我先问问日立去”。
“嗯嗯你快问。”马晓远又是秒回。
“怎么了吗?”蒋以明问。
“哦,没事。”蒋昕按灭手机屏幕,顺势伸了个懒腰。折腾了一天,直到此刻彻底歇下来,才感到后颈阵阵酸痛,疲惫也随落日余晖一起从窗棂漫涌进来,温柔地将她吞没。
但她还是深吸一口气,给自己鼓了鼓劲儿,朝妈妈露出一个轻松的笑。
“我刚问了一下马晓远,他能不能去不好说。我还是去问一下日立吧。”
蒋以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用纸巾擦干桌子上的水渍,一边擦一边道:“嗯,和昱子一起去挺好的。正好——”
第六十二章 猜到她或许会来
“嗯?”
蒋以明站起身来,转身去了厨房。只听 “咔嚓”一声脆响,她手起刀落,将案板上剩下的西瓜劈开一半,用保鲜膜仔细包好,找了个干净的塑料袋装上,顺手将袋口挽成个结实的结。
她拎着塑料袋一把塞进蒋昕手里,把蒋昕往门口推了推。
“正好,辛苦你走几步路,把这个瓜给昱子他们家送过去。他要是在,就顺便问问他想不想去呗。我估摸着他肯定愿意去。”
“行……行吧!”
蒋昕脑子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人已经站在了家门口。手里拎着瓜,兜里揣着门票。
这时还不算太晚,天边犹有余晖,从她头顶几尺之上的小小窗洞犹犹豫豫地攀爬进狭窄楼道。窗洞上依偎着两只麻雀,一只喙尖一点儿,另一只钝一点儿,唧唧啾啾地对着,似仍徜徉于一场白昼美梦,迟迟不愿归巢。
蒋昕很喜欢自己的名字,也很喜欢清晨阳光明媚的样子。
但她倒是也不讨厌极深极沉的黑夜。因为这两种事物都是很彻底的,黑就是黑,白就是白,不会让人想到另一种截然相反的事物。
可现在这样,她最讨厌,最讨厌了。
明明太阳马上就要离开了,也从没打算留下,却仍施舍世人一点残缺灵魂,短暂将其照亮。让他们心怀明知不可得的期望,心甘情愿地随着这一丝残缺的光一同沉入永夜。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
在动漫城撞见周行云,已经是好几个小时以前的事了。
在这几个小时里,蒋昕的身边始终是有人的。
先是马晓远,再是妈妈。
这很大程度上是一件好事,因为这让她不至于六神无主、东想西想,甚至是说出一些蠢话,做出一些蠢事。
可是她发现,当有人在身边的时候,她会在她原本的样子外面罩上一层壳——壳是半透明的,不至于让别人完全看不到她,却多多少少将她美化、模糊,将一部分的她遮掩、粉饰起来。
她会努力地撑着,不让那层壳碎掉,努力到让她没有那么多精力去关注自己。
可是她迟早得去面对没有人的时刻,就像现在这样。
没有人的时候,她忽然就思考不动了,只觉得整个人像一颗被从里面掏干了、晒脆了的葫芦,很轻,很空。稍微敲一敲,里面就满是散不出去的回音。
拖着步子,一层一层台阶往下挪的时候,那些念头终于开始疯狂而放肆地在脑海中生长。
明明之前一切都那么好。
怎么就,怎么就这样了呢?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反反复复,周而复始,其实也就这么几句话而已。
从常州里到程昱家,不过几分钟的路程。今天却是那样漫长。
蒋昕想起小时候每天都在追的《西游记》动画片,唐僧去西天取经要经过九九八十一难,可唐僧至少是在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
而她却已经不想去欢乐城了,甚至听到“欢乐”这两个字,都觉得没意思极了,只觉得讽刺。
只是,为了自己,她得去,为了别人,她更得去。
才走了一半,蒋昕就没有力气了。手中的西瓜像个足斤足两的大秤砣,坠得她直不起腰,脚一下下砸着地。
她甚至开始后悔离开家门了,好想立刻回到妈妈身边。她几乎从没让妈妈请过假,就算去比赛也没有。那这次,就不懂事一点,让妈妈请个假,和妈妈一起去,也没那么坏吧?
虽是这么想着,走得也缓慢,蒋昕的脚步却始终未停。
再拐过一个弯就到程昱家的时候,风从她身边浮动而过,一张票乘着风从她有些浅的口袋里溜走。硬纸锋利的边缘狠狠划过手背,留下一道微微见血的口子。
蒋昕“嘶”了一声,也顾不上察看,拔腿就追。
那张票被风挟着,始终在她前方几步远的地方打旋,时而贴着地滚,时而一个兔起鹘落。每次在她无限接近的时候,就陡然猛地往前蹿一下,从她的指尖、指缝溜走,仿佛在故意捉弄她。
蒋昕追得狼狈,装着西瓜的塑料袋在腿边沉重地晃荡。还有一次磕到她的膝盖,不算特别疼,就是有些麻筋儿,她估计明早起来肯定得青一块。
一直追到程昱家门口那棵高大的白腊树下,风势才歇。
白蜡树极尽繁茂,一片又一片细小的羽状复叶紧紧挨着,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将那张调皮的门票兜头网在阴影里。
票像个终于玩够了的孩子,心不甘情不愿地贴着粗糙的树皮滑下去,乖乖停在她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