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年生日快乐_帕罗西汀【完结】(84)

  回到酒店房间,已是夜里十一点多。

  两个人默契地进入了一种收尾的状态。蒋昕快速整理好自己的行李,只在外面放了一套明天要穿的衣服。而周行云第二天中午也要去清大面谈,便也提前将必须带的几样东西放入书包外层。

  空气里只有窸窣的布料声和空调低沉的送风声,映衬着这带了几分刻意的忙乱。

  简单洗漱过后,蒋昕钻进被子,而周行云则走到门边伸手去关灯,只留下床边的一盏小夜灯。

  他顿了顿,终于艰难地说出了那句“晚安,蒋昕。”

  “晚安,周行云。”蒋昕声音亦是轻快而寻常。

  然而他们彼此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周行云也钻进被子里,背转过身去躺下,只和蒋昕说了句“你准备好了,就把灯关了吧,想开着睡也行。”

  他不敢再和蒋昕说一个字,也不敢让她看见他的神情。

  因为他后悔了。

  明明这一天还没有完全结束,明明早晨醒来还能说一句早安,可是他却已经后悔了。

  本以为一天的放纵足以换来一段时日的平静,可到了此刻,他才发现,原来这些意外的、偷来的亲密根本就不是什么解药,而是最致命的成瘾物,一点一滴地渗透进他早已麻木的神经末梢,让他短暂地“活”了过来。

  而活过来的人,是能感知到很多情绪的。

  要感受快乐,要失去快乐,要戒断快乐。

  而戒断的过程,便如抽筋剥骨,要睁着眼睛硬生生地挨着,咬紧牙关扛着,血肉模糊、大汗淋漓,可心脏却仍因一种卑劣的求生本能而忠实地跳动,教人只能活着受煎熬。

  就在这种痛苦即将到达临界点时,身后忽然传来“咔”的一声轻响。

  随后,幽蓝的光便浸满整个房间,深海般广袤。

  周行云仓皇回过头去,却见蒋昕指尖正触到床头的电视遥控器。

  不知道她是有意为之,还是不小心碰到。

  她看了看遥控器,又看看屏幕上正在播放的感冒药广告,忽然便笑了,眉宇间流淌着最真实而坦诚的渴望。

  她藏也不藏,就这么直愣愣地问他:“周行云,你困吗?”

  周行云本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的欲求与脆弱,可下一秒又觉得如果不管做什么,都不会改变时间的流向,那么所谓的克制其实一点意义都没有。

  他一瞬间无法发出声音,便摇了摇头。

  第八十章 我要对你做一些很坏的事情了(3000票加更)

  蒋昕的声音明亮起来:“这么巧?我也不怎么困,硬躺着也是在那儿烙烧饼,哈哈。要不我们看会儿电视?还许看一会儿就困了。”

  话音刚落,广告结束,一个熟悉而平和的嗓音月光般缓缓向他们流淌而来,瞬间稀释了房间里几乎凝为实质的痛楚。

  “……在广袤的自然界中,生存并非总是孤独的远征。有些联系,跨越物种,直指本能。”

  电视中播放的刚好是蒋昕所熟悉的《动物世界》。她有的时候会和妈妈一起看。

  这一期的主题,是“联结”。

  画面掠过协同捕猎的狼群和互相梳理羽毛的鸟儿,蒋昕原本扣在按键上想换台的手指便没有落下去。

  她提议道:“刚好赶上开头,不如我们就看这个吧!”

  周行云没有异议。

  他坐起来,半靠在床头,手掌交握在被子上,有种说不出的拘束。

  蒋昕起初也是一个和他差不多的姿态,有点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装和别扭的劲儿,但她很快就想明白了她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她和周行云之间隔着一整个床头柜的距离,而她并不想离他这么远。

  意识到了,她就准备行动。

  脑海里一瞬间闪过很多种方案。

  她甚至想到要不就将自己的枕头搬到他的床上,并排和他挨着一起看——估计周行云不可能主动过来,那么她主动过去也没事。

  当然了,彼时十六岁的蒋昕并没有想做任何出格的事的念头,甚至连那种事究竟要怎么发生都还一知半解。

  她只是单纯有一种和周行云亲近的本能。但凡牵过那么久的手,身体便不再能接受一毫一厘的空隙。

  但她还是隐约察觉到两个人躺在同一张床上可能不是什么好事,便选择了一个更为折中的方案。

  她从薄毯里钻出来,将堆在一旁的厚被子铺到地板上,又将床头的两只枕头扔到被子上,这才重新将薄毯从后背绕到前面,把自己给裹进去。

  然后,她就这么坐在被子上抬起头眼巴巴,却又理所当然地看着周行云:“下来看吧,这里更靠中间一些。”

  换做是另外的年纪,另外的人,蒋昕的这种行为听起来都很像是登徒子在逼良为娼。

  和电视剧里那些“你要不要去我家吃个泡面”以及后来流行的“你要不要去我家里看猫后空翻”没什么本质区别。

  可神奇的是,这事在她做来实在是无比自然,甚至如果你有了什么不好的念头还要反过来唾弃自己。

  所以周行云虽然脸颊烧得通红,耳朵尖都滚烫,大脑里一片警告的嗡鸣,可身体却还是像被施了咒似的先于意识行动了。

  虽然穿了睡衣,周行云却还是固执地裹着那层厚厚的被子,有些迟缓地从床上挪下去,僵硬地坐在蒋昕铺好的地铺上,与她之间隔了大约一拳的微妙距离。

  周行云一坐到她身边,蒋昕立刻便感觉到安心。

  不是那种脚踏实地的安心,而是一种炽热而毛躁的欲望被短暂满足的安心。就像沙漠中渴极了的人终于触到一汪清泉,虽只是路过一瓢,难得长久,却也能暂缓焦渴。

  蒋昕开始安心看电视,周行云的目光却不知该落在何处。

  屏幕上各个物种的生灵都在尽心尽力地演绎“联结”,身旁是蒋昕清浅的呼吸声。可周行云的意识却被“今时”与“明日”剧烈撕扯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蒋昕终于注意到了他目光的游离。

  她半侧过头来,余光却还盯着电视,小声地问他:“周行云,你怎么不看呀?是不喜欢看这个吗?要不我们换台?”

  “没有。”周行云立刻否认,声音有些干涩,“我在看。不用换台。”

  蒋昕显然不信:“真的吗?那你说说,刚才都讲了什么?”

  她本以为周行云会答不出,或者给出一个非常模糊、模棱两可的答案。

  却没想到,周行云也微微转过头看着她,用一种平静到机械,几乎像是在背诵课文的语调,清晰无误地复述道:“快看!这些毛茸茸的,耳朵几乎小到看不见的小家伙是什么?是水獭!它们肚皮朝上,正悠闲地漂浮在水面上。让我们将镜头拉近些看,咦?它们的手竟然是牵在一起的,就连睡觉都不分开。这是为什么呢?其实,水獭在睡觉的时候牵手是一种很常见的行为。当水獭要穿越湍急的冷水域,或仅仅是不想在沉睡时被水流冲散,它们就会伸出前肢,寻找同伴,然后像这样握住对方的手。这是水獭之间最为重要的联结,也是它们对抗洪流与离散的誓言。”

  他说得竟然一字不差,甚至连解说员都语气和停顿都学到了八九成。

  蒋昕愣住了。

  她明明刚才还感叹于这可爱而温馨的画面,可听周行云用同样语调再复述过一遍,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莫名的难过。

  当然这算不上什么稀奇事,毕竟这一天虽然他们想要快乐,大部分时间也是快乐的,可难过却总是在伺机而动,也总是无孔不入。

  她觉得自己好像也变成水獭,被拽进那片冰冷而充满礁石和暗流的水域。

  可将这段话背完,周行云的眉眼却骤然温柔下来,还带着一丝歉然和疲惫。

  他主动解释道:“我很喜欢看,也一直在看,我只是……在想事情。”

  又是那样模糊而暧昧的尾音,像小勾子一样勾起了蒋昕的好奇心。

  “想什么事?”

  周行云沉默几秒,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也没有去看屏幕,而是落在一旁。

  然后,那个厚厚似蛹茧的被子终于掀起一角。他缓慢地却无比坚定地向她伸出自己的左手。

  “我在想……水獭牵手,是这样的吗?”

  手掌摊开,指节微微弯曲,是一个等待被握住,也准备好去握住的姿态。

  他想,蒋昕已经主动过九十九次,那么也该轮到他主动一次。

  虽然一切都已经要结束了,但这也并不是没有意义。

  蒋昕没有犹豫,用不了一秒钟就雀跃。她立刻便握住了周行云的手,于是他们便真的一同变成水獭,在冷水域中漂流了。

  “对。”她笑着应和,说:“电视里说只要这样它们就不会被冲散了。我觉得它们好聪明,也好好玩哦。”

  周行云也笑着“嗯”了一声。

  他的目光终于不再虚浮,踏踏实实地落在电视上,和身边的水獭一起看电视上的水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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