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年生日快乐_帕罗西汀【完结】(9)

  还是周行云率先打破了沉默。

  “你的名字是‘蒋金’吗,我刚刚听大家这么叫……是哪两个字?”

  这句话就像个开关似的,一按下去,蒋昕就恢复了往常的模样。

  “不是不是,我叫蒋昕,姓蒋的蒋,一个日字旁一个斤的那个昕。‘奖金‘是他们叫着玩儿的。”

  周行云点点头表示了解,跟着念了一遍她的名字。

  “蒋昕。”

  又问她:“那你想让我叫你什么?”

  这可着实让她犯了难。

  她本来想说“你就和他们一起叫我奖金就好“,却又觉得周行云叫她名字叫得如此好听,于是这话在她舌尖囫囵了一圈,最终还是选择对自己诚实,就着他的句式答道:“我想让你叫我的名字。”

  自那时起,周行云就一直叫她“蒋昕”。即使是到了几个月之后,周行云和队里所有人都混熟了,开始叫他们的外号,甚至跟他们一起在背地里喊“大黑熊”,都没有一次管蒋昕叫过“奖金”。他也从来没有和那帮男生一起对着蒋昕的头发瞎起哄,或者开过有关她的任何玩笑。那段时间,几乎所有人,甚至就连熊教练都以为他俩不熟,可只有程昱觉得,好像不是这样的。

  蒋昕带着周行云往跑道的方向走,边走边问他:“你现在1000米大概跑多少?”

  周行云苦笑:“之前最快的一次四分十八秒,但是平均只能四分半。”

  “那你得练到多少啊?”

  “满分吧。”他声音虽轻,没多少底气,语气却十分认真,好像他非那样不可似的。

  那一年,卫城中考1000米的满分是3分38秒。

  蒋昕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周行云顿了顿,问:“不行吗?”

  蒋昕笑了。周行云看到阳光照亮了她脸上细小的绒毛,看到她右颊上有一个不太明显的酒窝。那酒窝真的很浅,要大笑的时候仔细去看才会有一点点痕迹,很容易被忽略。他也看到了她眼中一眼望得到底的真诚。

  她说:“这有什么不行的?我会帮你。”

  周行云初三最后一个学期的第一次1000米测试就这么正式开始了。

  他从小身体就不太好,医生说是因为早产的缘故。三岁多的时候,又因为发高烧家里没有人即时发现,烧成肺炎,输了几个月的液,手都给扎肿了。自那以后,每年固定感冒发烧两三次,逢换季必中招。更不用说还是过敏体质,过敏原也不那么固定,一旦发作,腿上和脚上就会起那种很大的水泡,走路都很痛,更不用说跑步了。

  父亲周怀山常年用中药给他调养着,但也时好时坏的。他们都劝他要“保持精神放松,少熬夜”,可是他哪一点都做不到。

  少年时代的周行云,真的希望一天能够有四十八小时。因为他的时间永远不够用,他永远有那么多、那么多的事情得去做。体育课每逢自由活动时,他都会在一旁写作业或者看竞赛书,也不怕被说“不合群”,只因这样的话,他或许晚上就能多睡二十分钟。

  不过周行云倒也并没有那么孤僻,甚至在班里人缘还算不错。课间的时候,若是有人抱着习题册来问他,他也会一一耐心解答。

  他只是觉得,他在体育课上学习不会妨碍到任何人,对人对己都没有害处。

  至于体育成绩,他一早就放弃了。他原想的是差不多拿个及格分就好,如果不及格也没关系,他不需要这个分数。

  可谁能想到,上学期期末考完试和校长谈话、签了个协议之后,他还真的就需要这个分数了。

  “呼吸跟着步子走,两步一呼两步一吸,注意节奏!”

  “别低头,肩膀放松,手下摆到胯,别乱晃,脚注意别砸地。”

  “600米左右是最难受的时候,坚持住,过了这段就好了。来尽量跟上我,你可以的!”

  “前面保持得非常好,最后200米跟着我一起冲刺!”

  周行云的喉咙里隐隐有了血腥味。冷风呼呼地往耳朵里灌,让他头痛欲裂。从七百米开始,他的视线就变得模糊起来,每向前一步都能感觉身体在抗议,五脏六腑都尖锐叫嚣着它们已经到达了极限。

  可是每每想到蒋昕的那句“我会帮你”,他就不好意思和她说“我跟不上了”。他甚至一遍遍地在心里暗示自己是机器人,以屏蔽掉一切感官的痛苦,就这么麻木地跟着她的脚步冲过了终点线。

  测完上一个一千米没多久,蒋昕带着周行云又跑了一个一千米,却脸不红气不喘。她低头按了一下秒表,兴奋地原地跳了几下,仿佛脚下安了弹簧似的。

  “周行云,你知道你这一次跑了多少吗?四分十二秒!比你之前的最好成绩还快了六秒,我就说你一定可以的!”

  她抬起手,想要和周行云击个掌,却见他摇晃了一下,一头栽倒下去。

  蒋昕吓懵了,还好身体比脑子反应快,抬到一半的手向下一捞,便揽住了周行云的腰。她刚刚光顾着高兴,都没注意到他的嘴唇已经变得干涩、惨白。

  “咳咳……”周行云咳嗽两声,脸色也和唇色一样白,只脸颊处泛起一丝奇异的红晕,虚弱道:“我没事……”

  他人生中不是没有过狼狈的时刻。可却极少会像现在这样,如此不受控地、被迫地把狼狈的一面展现在刚刚认识的人面前。

  “都怪我……”蒋昕自责极了,几乎要哭出来。

  周行云费力地抬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我真的没事……就是刚才忽然晕了一下,现在已经好多了。”

  他拍得很轻,轻到蒋昕觉得她的手背只是被周行云的指尖那么似有若无地触碰了一下,有点痒。她下意识地想要拂去这种感受,却又一时腾不开手去,只得任由这种痒意暂时停留在她的身体里。

  她揽着周行云的腰,让他把全部重量靠在她身上,头向一旁侧了侧,制造出一个可以让他靠的肩颈弧度。

  “那,我们先站一会儿,然后我扶着你走两步再休息。现在直接坐下或者躺下对心脏不好。”

  “嗯,都听你的。”或许是因为体力告罄的缘故,蒋昕觉得他的声音和刚才不大一样了。周行云原本的声线是有些偏冷的——不是那种金属一样的冷,带着强硬的锐意,倒更像早春的露水,有种清澈的疏离感。可是他说“都听你的”时,那颗露水便蒸发成一朵飘渺的云。

  第八章 硬么?

  蒋昕扶着周行云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才感觉到沿着指尖传来的颤抖,忙后知后觉地把搭在胳膊上的羽绒服给他披在肩上。看到他通红的耳朵,便把帽子也给他一并戴上。帽子很快被风吹掉了,她又重新把帽子抬上去,想将带子系上固定住却觉得鼓鼓囊囊的有点不对劲,顺着他的后颈一掏,抽出一条灰色的围巾……周行云就这么被她手忙脚乱地裹成了一团粽子,只露出一双眼睛,带着全然的信赖向外张望,让她想起在电视上看到过的小羊——它们会轻轻蹭过牧羊人的手,欢快地向广袤的原野飞奔。小羊太多了,令她的眼睛应接不暇,后来她就只专注盯着牧羊人的手,那双流经无数云朵的手。蒋昕觉得自己的心也跌进一朵云里,一切都柔软得不可思议。

  她盯着他看了太久,被她注视着的羔羊不得不轻咳两声提醒她:“咳咳……我好像好一点,可以走了。”

  “哦,哦!”蒋昕这才察觉到自己的走神,连忙换个姿势搀扶着周行云在跑道内侧深一脚浅一脚地缓慢前行。

  周行云其实本来是想说:我应该没事了,可以自己走了。

  可是那一天、甚至是一整个寒假他都太累了。前一天晚上他刚刚熬夜到两点写代码,又在不到七点跑了个一千米。她没有放开他,他也便懒得再耗费一丝多余的心力去拒绝。

  所以再后来,当蒋昕拉着他一起坐在草地上,将他的头放在她膝盖上面一点点的位置上让他躺下去休息的时候,他也没有拒绝。

  蒋昕穿的夏季校裤正好到大腿中部往下一点。周行云的头一半垫着那层薄薄的校裤,另一半则没有任何阻隔地贴着她的腿。这着实令他有些为难,开学前两天他刚理过发,很怕扎到她。可要是完全躺在她的校裤上,又有点太往上了。

  于是他小幅度地调整了几次,想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却越调整越不对,终于彻底陷入一种他从方才起就在有意无意压制着的尴尬感中。

  周行云脸上的红晕蔓延开来,幸好被羽绒服的帽子完全遮挡着,没人能看见。就在他下定决心,想彻底逃离这种尴尬时,原本手肘撑地,半向后仰着的蒋昕却忽然倾身过来。

  “硬么?”

  周行云听到她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同时额头短暂地触到了她柔软的小腹。虽然隔着层衣服,他的脑海中还是出现了短暂的空白——方才那种刻意压制着的尴尬变得更加清晰、具象了。

  到底是哪里硬,她在问什么?

  却见蒋昕捏了捏自己腿上的肌肉,一边捏一边绷得更紧了。周行云感觉到他枕下肌肉的律动。光滑、紧实、清晰而干净的力量感。他甚至隐约听见了藏在皮肤之下的血液生机勃勃在血管中奔流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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