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陛下……”
杨观齐这回也在李靖左右，小声嘀咕了句。秦王宽恕有什么用，陛下当初可是痛斥其猪狗不如的。
李靖微微瞥了他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些不论。左右……他若愿意弃暗投明，咱们不能寒了自家人的心，他若继续执迷不悟，作对到死。”
李靖铺垫完这些，开始讲作战的部署。
人心不可直视。
他从不指望这个。
“此次粮草规模，比刘将军上次还是要弱一些，总计三百来车，其中民夫不少都是晋阳城人。”
“他们注定会在吕州（霍县）停留休整。然后次日天亮进发。”
“不过咱们不挑在这处，李某思来想去，还是认为雀鼠谷更适合伏击。”李靖开始详细描述雀鼠谷的地形，并开始简单部署。
雀鼠谷是自晋阳到介休往南通往晋州浍州的必经之路，灵石县东南有高壁岭、雀鼠谷、汾水关，皆是汾西险固之地。
万幸眼下是冬春交界时节，谷中河流大多冰冻，不容易发生汛情，若是夏秋之际，主军重兵设防而客军无法正面驰突时，不得不迂回改取近山山道，遂有“千里径”之名。
不过好在，李靖不是要在此与敌军搞沉闷漫长的推进攻坚战，他就打个埋伏，弄死敌军战兵即可。
雀鼠谷因汾水形成，其将河谷一分为二，相对来说，汾水东岸偏开阔，适合大部队通过。
而原本结冰的河流和冷硬的河床……
耳听不如眼看。
明洛次日便来到了大名鼎鼎的雀鼠谷，站在其中仿若参观景点般小脑袋转个不停。
她瞧着李靖带着其他人试探着汾水的冻结程度与河床。
“估计要捣冰了。”
明洛深觉自己颇为聪慧，小声和汪兴耳语。
可能是被她相对高昂的情绪感染，汪兴这几日也开怀了许多，哪怕要面对敌军，哪怕会有伤亡。
但开阔的自然野外总比沉闷憋屈的军营强太多了。
自由的气息不管在何时何地都那么香。
那么令人着迷。
“可敌军……”汪兴想了想，觉得明洛所说不假，还是那句话，他们又不是与敌军打硬仗。
第58章 兵站
敌军也不能料敌如神，猜出他们再度埋伏吧。
“你看，这雀鼠谷总共就那么宽，并排能走多少人？尤其推车……河面光滑摩擦小，但适合了。”
明洛指点着那处道：“为了不过分拉长队伍，民夫和牲畜脚上肯定套着草鞋等防滑用具，推车轮毂也裹上干草等物，干脆直接在冰上通行，省时省力。”
至于东岸的平地……
还是那句话，这年头的山野之地，哪里存在平地这一说，都是坑坑洼洼枝叶石子垃圾遍地的山路。
古代推车的抗震性能强到哪里去，真所以打仗推崇水运，不走水运打不了仗的根源在此。
除了陆运本身耗粮外，它还费人，一条三四百里的粮道，民夫死伤个三成不是梦，推车一来一回坏掉个三成也真实存在。
冬日河流结冻，几乎为刘武周输送粮草南下提供天然航道。
明洛妥妥猜对了。
李靖尝试着组织将士和部分辅兵凿冰，嘿，还真成了。明洛与其他人开始上前接水。
主要还是地气不比寒冬腊月那会儿，河流确实有了融化的迹象，再碰上外部力量，可不自然消融。
紧接着，他们这部分毫无战力的后勤人马被一都尉带上了临近山坡，挑了处平地，开始扎营落脚。
冬日草木不算茂盛，但架不住漫山遍野的枯草枯木，环视一圈都能把人看晕。
他们人数不多，百十人左右，只消不要闹出大动静，敌军不盯着死瞧，又占据了制高点，出不了幺蛾子。
都尉和大家伙儿一一说清楚利害。
最终还是叫过明洛和汪兴，这俩一个经验最足，一个看着老道，关键时刻能顶事。
“要是……主力发生不测……”都尉眉眼微沉。
这是最坏情况。
李靖带领下五六百相对精挑细选的骑步大队，要是被对方打得大败，必定有人泄露军机。
“尔等大约也逃不了。这种时刻，将军说了，保命为主。你们皆为医师工匠伙夫，勉强算有一技之长，切记不要过分得罪敌军主将。”
这是很中听的话了。
没拿什么大义什么节操要求他们底层，两军交战，不要说士兵医师工匠多有被俘虏，就是大将……
那秦琼，改换了四五次门庭。
这是常事。
不是谁都有那天命，好好活着是大多数人的追求。
“若是侥幸逃脱，咱们怎么逃？”明洛认真相对。
都尉愣了下，没想到她会问这方面，摸着下巴指着远处看起来几乎一样的坡：“咱们来时的土地庙，记得不？”
“哦……”明洛自然有印象，不少信这个的将士还拜了拜呢。
“那条路往西走，尽可能离隰州城越近越好。”都尉说完又笑了，不至于的，哪有次次那么背。
“我有个不情之请。”
明洛大胆开口。
“说来。”都尉终于理解这位宋医师吃得开的缘故了，医术是一回事，人明显带着脑子随军，思路也很清楚，不像旁边那低头沉默的汪兴。
人是在认真思考的。
“我瞧见那边是不是设置了个类似兵站的地方……”明洛绞尽脑汁想出这个词。
往往大军行进，比如从长春宫北上龙门渡的那段，宋平之所以与明洛分开，便是留在了个类似兵站的地方，接收救治意外情况的伤兵。
这类兵站沿途有大有小，大规模的能收容伤员，修理车架，囤放物资，充当防御点。
都尉眼神微凛，犹疑了下才与她实话说：“李将军确实吩咐那处留了几架弩箭和甲胄。”
明洛点头：“为了以防万一。”
“正是此意。”
都尉交代完事儿，便带着亲兵下了山，与在雀鼠谷中的李靖他们会合，明洛显然成为这百十人的管事。
权力的滋味永远那么美妙。
仅仅当上了个小头目，一处山坡临时性营寨的管事，她居然第一个拿到了荤素齐全的饭。
再扭头一看其他人的，到底狠心做出一副同甘共苦的样子。
没办法。
不是她不喜欢吃香喝辣，而是不能搞特殊化。
“天色要暗了。”
汪兴不无担心地看着西边滑下去的日头，他们饭吃得早，也是害怕火光会引起敌军斥候的注意。
所以早早借着大亮的天光悄悄做了饭。
“边上少去。”
明洛皱眉看着山林下的动态，雀鼠谷虽然偏窄，但这窄是相对大军而言，李靖六百左右的骑步，不可能把山谷挤得满满当当。
她回想着昨日的布置。
高处有弓手伏击，大约百人不到，由一位射术最好的校尉统领。
边上有主力伏击，这部分人数最多，由李靖本人亲领，是决定战役的关键手。
最后有百来人的骑兵队，由李靖的副将率领，在主力僵持不下的时刻，冲杀出去作胜负手。
所谓的以正合，以奇胜。
与李世民打仗思路不谋而合。
即主力部队能和敌军相持住不落下风不显破绽，而奇兵，可能是特别精锐的骑兵，或是重步兵，或是弓弩手……来出其不意给敌军致命一击。
李世民的奇兵，便是他亲领的玄甲军，通体黑甲，从视觉到听觉都给人振聋发聩的效果。
在打败薛秦得到陇右战马资源后开始组建。
“来了。”
等太阳没入西边的山林，耳尖的平娃悄悄与明洛说话，他听到山下的令兵声了。
哪怕知道李靖布置得当，知道这是未来战神，明洛的心还是随着第一波如雨的箭矢声紧张到了极致。
众人无一敢出声，纷纷学着她的样子趴在山石上，透过密林查看谷内情形，皆是面色苍白。
明洛的心情开始大起大落。
第一波箭雨达到了很好的效果，不少人应声而倒，可明洛总觉得古怪，敌军行军的军阵似乎表明他们有备而来？
她睁大眼睛看得更认真了些。
这一看，她便有些不安，倒地的都是没有丝毫防护措施的民夫辅兵，那种手持兵器身着甲胄的战兵，皆好端端地没什么大碍。
怎么会这样？
她脑子慌乱起来。
又逼着自己静下心神继续观看，除了在心底默默为唐军加油外，祈祷着张达能迷途知返。
第59章 刘武周
两边开始大量接阵，明洛越看越心惊，明明是输送辎重粮草的大队，怎么战兵比例高得离谱？
牲畜，推车和民夫呢？
她预感地太灵，灵到方才问都尉的每一句话都不会被浪费。
河谷中的李靖在看见敌军粮草大队的布置后便心中一凛，他自幼熟读兵书，也对史书中每一次大战历历在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