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社会断了只手，怕不得抑郁个一年半载？战场上却逼着你马上调整心跳，还不许扰乱军心。
吕小四一听便愣了；“你说俺家大兄，他那年瞎了眼也哭？”他一脸不信又幸灾乐祸的味道。
“我这手……”伙夫举起自己的手，也是存着安慰吕小四的心，“往好处想，以后当不了战兵，大约能保命。”
吕小四撇撇嘴，又是一副欲哭无泪的样儿：“俺好不容易说好的媳妇，一听俺这样，还不跟别人好了？”
“跑了你去捉回来，咱们弟兄们哪个不帮你？”伙夫尽量温柔地安慰断臂的小倒霉蛋。
“怎么捉？她要是和别人那啥了呢……万一孩子都有了咋办……”
吕小四的注意点很快被扯开了。
明洛听得满脸黑线，又从他们对话中得知，这伙夫和吕小四他长兄是秦王那次高墌城大败逃回来的败兵。
从吕小四的排行可以推导……
老二老三要么没养活，要么就是也战死了。
这天杀的世道……
她一面听着吕小四和对方的扯皮，一面快速给吕小四处置着伤处，叮嘱他小心身子。
后两天大概率会发烧，得好生保重。
等明洛累得拎不动药箱之时，东方的天际出现了鱼肚白的微微光亮，周遭将士除了强打精神巡视的，便都四歪八倒在了一块，闷鼾声此起彼伏。
明洛钻进平娃给她预留的小小帐子中，蒙头进入了梦乡，这一日的浓度实在太高，累死她了。
不过她到底小看了未来的李唐军神，人能一口气打垮突厥，能冰天雪地搞死吐谷浑。
人就不可能心慈手软。
慈不掌兵。
天色大亮，伙夫们开始做饭后。
李靖召开了一次简陋的军议，明洛作为医务这边的代表有幸旁听。
他意思明确，来都来了。
不能因为一次失利前功尽弃，他们驻扎在隰州城为的就是敌军粮道，一次不成两次，两次不成三次。
胜败乃兵家常事。
“伤兵一律往隰州城去，另外再调兵过来汇合。”李靖开始布置军务，又提拔了几个将官转正。
“队正死伤三个的话……你统总此事，去问问候选的副手，还愿意劫粮的提拔上来，与本将军一块留守此处。”
“辎重方面，药材的话……”李靖看向明洛。
明洛赶紧作答：“需要补充一部分。”
“你列单子。会有补给队和兵员过来。”
“粮草的话……”李靖按部就班分派军务，又环视了圈沉默的众人，“有其他疑问吗？”
“没有。”
新提拔的都尉大声喊了句。
封官许愿永远是鼓励士气的奏效手段。
“行。各自散去，半个时辰后按各自序列行动。”李靖没一点废话的心，又点出一队骑兵开始巡视地形环境。
战争是残酷的，战争是循环往复的。
明洛钦佩能在战场上无往不胜的天子骄子们，但更钦佩李靖这种失败后想方设法站起来，在挫折中成长，在败仗中磨砺，最终成神的百战之王。
好比这会儿经常在东边被窦建德打哭的李世绩，得等贞观后期才神功大成，最后在李治一朝大放光彩。
像项羽韩信这种天生的打仗种子，太罕见了。
当然李靖在史书上一出场，也是神功大成，几乎也无一败绩，前期内功修炼可谓到家。
胜不骄败不馁。
明洛作为在隰州城拿了最多赏赐的医务明星，自然不存在随伤兵回州城休整的情况。
她责无旁贷地留了下来。
能见证李靖的成神之路也很不错啊，电视剧都没拍得那么详细清楚。
两日后，补给队与四肢齐全甲胄干净的骑步队伍再度赶到，看得明洛心下一叹。
哪怕接下来能大胜贼军，这其中又会失踪多少年轻面孔呢？
这两日，李靖的情报工作做得相当细致到家，他清楚探查出了刘武周回晋阳的事实，以及张达留守吕州的情报。
战前动员会再度于晚饭后召开了。
这次明洛领到了相当不错的差事，即留守在这一处营地，管好辎重后勤，静等他们凯旋。
她实在不想乌鸦嘴。
但鉴于先前失利，嘴唇翕动了两下。
李靖看穿她的欲言又止，淡淡道：“你自己安排令兵查探，若有不测，赶紧往西返程。”
啊？
这么简单粗暴的吗？
明洛默然应是，到底鼓起勇气在一众将官的注视下提出设伏的预备方案，“虽然扭转不了战局，但总有能逃回来的将士……”
第64章 规整
能救一个是一个。
没有一场败仗会惨到全军覆没一个士卒都跑不掉的。
尤其这边是什么地形，都是山林，但凡有心逃跑，甲胄一脱兵器一扔往林子里一钻，分分钟没有踪迹，除非有高阶军功的将领，没人会为一个士卒搜山的。
“你且去做就是。”
李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因为他看出明洛的主动能动性很强，不是能傻傻待在营地里望天发呆的。
当然了。
这是打仗啊，她虽然不能作战，但作为一份子，作为拿了赏赐的随军医师，岂有春游的心思？
营地里一躺，看看天，吃吃饼，渴了喝水困了睡？
坐以待毙，等着敌军打过来吗？
“是。”
明洛脑袋瓜里开始根据自己两次随军的经验，准备整一整营地工事，不求能打过敌军。
但求能逼退对方，并对其造成伤亡减员。
这边的山林地势，注定不可能有大部队攻来，普遍是轻甲短兵的精锐，按着小队数百上千而来。
如李靖所说，他们接连惨败了两次，合该大胜一次来冲刷耻辱，顺便给柏壁一个交代。
令兵接连传回报捷消息的时候，明洛在这处营地里搞得如火如荼，变相整了个加大版的豪华兵站。
这不是说布置地怎么豪华，她毕竟没带空间，变不出现代工业的营帐天幕露营车。
就是给人在视觉上完全焕然一新。
她一日从早到晚就忙活了这个。
“什么时候到？”明洛喜笑颜开，从一处简易升降的箩筐中跳了出来，大声问。
“半个时辰吧。某看见在清点辎重和推车了。”令兵同样满脸喜色，这不是简单的胜仗。
截到敌军的粮草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一来一回的两倍收益！
有时两军交战，能烧了对方粮草都是大功一件，况且是拿对方的粮，肥自己的兵。
此消彼长啊——
“伙夫那边的管事……我去喊他。”明洛不光发动了留守的辅兵民夫以及自己手下的医师们，还调动了伙夫营的人。
大捷之下，饭菜的香气令众人都极有干劲，明洛之前便许诺过今日加餐，每个保证一个蛋。
如今前方大捷，他们吃得也心安理得了。
等先发部队牵着一只只骡子驴子满载而归时，尚且冒着热气的饭菜已经备好了，整个营地……
怎么说呢，明明还是那片地，但似乎哪里都不一样了。
首先，明洛在温姓医师的指点下挑出了视野最好的一块作为哨站，还因地制宜地搞了个升降的箩筐瞭望台。
这是保障大家伙儿安全的，不能省。
哨站的背面她大略清理了番，比不得现代的铺野餐垫和绿油油的齐整草坪，就是其上清理了牲畜的粪便和碎石子而已。
这片给人坐着吃饭。
并写明牲畜不得入内。
“驴子骡子马在那块……豆子草料啥的，我都放那处了。都尉瞧瞧，还算妥当吗？”
牲畜是很重要的一部分，明洛不敢忽视。
正中间是扎营的营地，大家伙儿睡觉用的。
还有水源，粪池等。
明洛一处插了木牌，一处让人在石头上刻了个水字。
主打个功能分明，井然有序。
还有辎重所在的库房……明洛没敢怠慢，在营地中找了一大块空地，统一安置摆放。
亏得这片营地基础条件好，腹地够大，要不然她还搞不来。
“宋医师果真能干。”都尉大致看了圈，又站上哨台检查了下瞭望的角度，颇为满意。
“都尉客气了。”
明洛学着男性抱拳的姿势，拱了拱手。
接下来的两日，众人多少都有着笑脸，杨观齐则在一片欢声笑语中开始挥笔成文，实打实地写了篇战地报道。
其中一小部分写了明洛设置的大兵站，如何设防如何选址，前后左右如何布置，可以作为前哨站等等。
不知不觉间，时间来到三月。
长安城里太平吗？
天子李渊在黄河两岸徘徊，时不时望一望自己的龙兴之地，写一封文书指点下自己的次子。
秦王李世民在柏壁与宋金刚部僵持，偶尔赢一场偶尔输一场，想方设法地搞破坏，联络附近倒向李唐的县城据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