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妨，你们自去忙。都是自己人，出不了什么事。”秦王没摆什么架子，他披了外衣后速速出帐，环视了圈周遭情况。
明洛的眼神被正主抓包后便老实了不少，她留心着不远处的火候和一锅无法言说的药，又快速处置着最是伤重的兵。
“宋医师，那边有几个会动的，烦你随俺去看看，要是能救，俺把人扛过来，没法子的话就算了，一道埋了。”
这人嗓门极大，瞬间吸引了巡视伤兵的秦王。
然后他看着一抹灵活的身影蹭蹭蹭地跑去了还未打扫完毕的战场，一时眉心微微拢起。
“有排查过敌军吗？”
秦王摸了摸腰间的弓。
“尚未。”
杜如晦望了眼明洛去的方向，直言作答。
明洛起初意识不到这处与别处不同，但她观察力不错，指着服色与唐军明显各异的将士问：“这是贼军在。”
“正是，这处他们设了个小埋伏，后来又被马蹄踩踏，故而弄得如此惨烈混乱。”
喊她的队正解释着。
明洛收回对周遭的打量，全身心观察着一个身子卡在石缝间，身边挤着若干个敌军士卒的唐军士兵。
人正死死盯着他俩，求生欲望爆棚。
这哪好当没看见呢？
“身子能动吗？”
对方摇摇头。
想来也是，否则人早想办法脱困了，用得着坐以待毙？
明洛凑近闻了闻，一股似乎快要腐朽的味道直冲她的天灵盖。她咬牙道：“您下半身…怕是不好了，之前可曾受过什么伤？”
单是石缝造成不了那么严重的伤。
“是箭。”
这人勉力吐出两个字。
那队正很快叫来其他帮手，大约都是一队的熟人，还有个跛脚的过来旁观，显然关心队友的生死。
巨石被挪开了，明洛在后退的过程中不知踩到了个什么，刚想回头看，又被队正叫唤回去，没察觉到身后被她踩中手掌的敌军尸首动了动。
“宋医师，他的腿……”
明洛定睛一看，几乎不忍看第二眼。
不是单纯的伤势，他的右腿上不仅插了支歪掉的箭，且被人拿刀还是矛捅了好几下，膝盖以下被折成了扭曲的弧度，最后在石缝里他挣扎求生了许久，导致伤势在不断的摩擦挣扎中更加惨不忍睹。
血肉模糊地几乎辨认不出腿脚本该有的样子。
依稀可见腿骨。
“要截肢。”明洛叹息，她专注看向这条不能被称作腿的血肉，正想张口说些什么。
却发现与她对面的士卒脸色极为骇人。
旁观的跛脚士兵与此同时大喝道：“小心！”
嗖。
明洛猛然回头，结果一支箭从勉力站起来的敌军士卒的脑门处正正穿过，和她来了个面对面。
哪儿来的箭。
她一把推开和她近在咫尺的真尸体，直直看到了似乎只是随手搭弓射箭的秦王，还扬了扬弓。
“大王箭法真好。”
有人真心赞叹。
“这处还是危险，都是俺不当心，害得宋医师差点遭了敌军毒手。”那队正十分羞愧的样子，垂首道。
“没事，这不是大王眼神好反应快吗？”明洛一颗心还扑通扑通跳呢，她忙道，“还是转移到那边营地上去，地势也平坦些。”
她喊着平娃，要他拿个担架过来。
结果这大难不死的士卒开始和明洛讨价还价，他不想截肢，就算用不着腿了，他也想留着回家。
“你这腿彻底坏死了。”
伤处最深的地方已经透出了诡异的青紫色。
“会连累你身子其他部位的。”明洛放缓了说话的语调，同样退了一步，说是可以少截一点。
那士卒苦笑，气息微弱：“血都流干了。这样也没法留吗？”
第78章 青霉
“你这伤口太厉害了。你看你都疼得没了知觉。”明洛多少有些纠结，一刀截下去，是生是死是好是歹算谁的？
总算明洛记得自己的身份，还是在对方昏过去后表现出了咬牙切齿的果决，寻了个避风的干净营帐中，开始搞大手术。
说说是大手术，搁现代能围一堆见习管培，顺带讲解其筋脉血管神经的分布切割。
这会儿……呵。
明洛只叫平娃去请汪兴，他们三人足够应付了。
“队正，拜托您守在此处，莫要让闲杂人等进来。到时扰了我等心智，此人怕性命难保。”
明洛一脸严肃，说得正义凛然。
其实，就算不出岔子，这人也有可能闯不过之后要命的感染大关，大蒜素不是万能的。
青霉素。
明洛只敢默念几遍，希望冥冥中能借助到青霉素的力量。
好让他们的忙碌不要竹篮打水一场空。
全神贯注间，帐外还是有了一二喧嚣争执，明洛头都没回，直接大声喊：“闭嘴！别吵，人命关天。”
效果出奇的好，窸窸窣窣的动静吵闹一下子消失了。
帐外等人的动作仿佛被定格了般。
浑身僵硬住的长孙无忌悄悄瞥了眼正打算弯下腰进帐的秦王，果见妹夫也停下了手上动作。
“宋医师刚刚是有交代，说是不可打扰。”那队正吞咽了下口水，学着明洛不怕死的精神帮衬了句。
果然挨了秦王不轻不重一个白眼。
骄傲如他，自然不会计较这些冒犯，当即抚平心境，领了随从幕僚去他处探视，一堆军务破事要盯呢。
等明洛忙出了一身汗，又把人安置妥当后，方有心情问那插烛般在外头守着的队正。
“那不长眼的谁来着？我缝线的手都颤了下。”明洛抱怨道。
队正一字一句：“是秦王和长孙参军。”
嗯……
眼前飞过一阵乌鸦。
明洛没做出什么可笑举止，只吸了口气后继续忙活了，既然因为救死扶伤小小呵斥了秦王一声，那么就必须把自己吃苦耐劳的精神发扬光大。
谁也挑不出她的问题来。
她对李世民的心胸挺有信心。
人哪里会计较这个。
成大事谋大位的少年将军，怕是一转身就忘了。
事实证明，是她多虑了。
秦王还真时不时往她所在的方向扫一眼，毕竟营地不算很大，多逛几圈也很无聊，等同杜如晦长孙无忌商讨完一应军务后，他便再度看向了匆匆奔走的明洛，使不完的劲儿，看不完的伤患。
他微有冷笑：“倒是忙得脚不沾地。”
周遭几人听出他话语里的不善，丘英起不晓得先前那遭，顺着秦王的视线瞄去，正好看见在放药箱的明洛。
他心中咯噔一声，谨慎地插了嘴：“宋医师向来亲力亲为，但凡自己抽得出空来，绝不假手他人。那一帮医师，因着她的带头表率，风气好转许多，对药僮不再当奴仆使唤，之前甚至命他们打洗脚水……”
前不久刚给明洛打过水的平娃打了个喷嚏。
“喔？英郎与宋医师很熟？”秦王凉凉问了句，眼神则停留在规整起来的伤兵营地。
宋明洛做事上的确没啥毛病，妥妥能人。
丘英起被当众问起这种偏敏感的问题，到底没舍得完全撇清，俯首道：“托阿耶的福，属下得了柴总管看重，有时出入公主府，自然碰上过几次。”
“阿姐……”秦王脑中划过稍纵即逝的念头，偏偏快到他的思绪捕捉不住，不免眉心皱起。
是小报。
他眼神微沉下来，阿姐与他说道过明洛捣鼓的什么雕版印刷，说是能极大节省人力物力，不出半个时辰复印出近乎一样的文书千幅。
后来便没了下文。
阿姐没和他再通过信，他忙着梳理人口土地，忙着练兵纳降，忙着听一个个的坏消息，哪里顾得上。
那小报分明是那印刷出来的成品，也就是说……这影响力巨大的小报，与宋明洛有关？
“别紧张。大王不过问一问，方才大王有心参观下宋医师给人截肢的情形，被不留情地轰出去了。”
长孙无忌摸了摸下巴，淡淡一笑。
说来，他也挺好奇。
“她素来没什么规矩。”丘英起心防一松，他还当宋明洛哪处得罪了秦王呢，冷不丁地便说出了句如此‘亲昵’的话来。
秦王何等心智，他收回对小报的思虑，目光往丘英起身上打了个转儿，便没说话了。
年轻男女，发乎情止乎礼即可。
他虽然不像诸葛武侯般对大小细务一一过问，可凡是房杜两人报给他看的，必定抽空全部阅一遍。
其中不乏隰州城那名死在枯井里的士兵。
好巧不巧，就在宋明洛随李靖部出城的前一天。
后来自有城中官吏将可能的前因后果写成了卷宗，毕竟死了个正经士兵，毕竟没有水落石出，毕竟事儿不算小，最后顺利呈到了他的案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