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早他家鸡舍里的鸡的确死了两只，不过他压根没往鸡瘟上头作想，只当是运气不好。
为此他还便宜卖了两成，故而一早上生意红火。
念及此，他甚至对明洛等人与自家多事的丈人怨念非常。
“半只鸡的价钱？！”
余二这会儿满脸冷笑，陡然拔高了音量，生怕左邻右舍听不见。
“好呀，我只是诈你一诈，你倒把自家卖了个干净！不是单纯地死了吧！是不是今儿吃死人了！所以赶忙死皮赖脸地过来！”
余二整个人都炸开了，随即里头的婆娘闻声而来，一听便加入了骂街的队列，叉腰而站，气势汹汹。
“瘪犊子的东西，平素多拿只鸡爪也要收咱家三个大钱，这会愿意赔半只鸡的钱，定是鸡瘟的死鸡！你个没良心的！”
第109章 崇仁
明洛则透过战斗力超绝的俩夫妻喵见了那抹佝偻年老的身影，颤颤巍巍地，似乎想说什么，又唯恐挨儿子儿媳的骂。
她仍旧记得这铺面和里头屋舍的构造。
趁着街坊围过来时，她转到了另外一面，悄悄透过虚掩的篱笆和破损的墙，打量着后院情形。
院子里有被大鹅追着跑的男孩，有坐在角落纳鞋垫的小娘子，廊下有吊起的肉条，井上搁置的竹团上晒着葵菜（冬苋菜），其他地方堆置着瓶瓶罐罐，院子一角晒着不少衣裳。
“娘子。”
可能是她一时看得入了神，以至若姚必须提醒她下。
“嗯嗯，走吧。”
看过了她也安心，不管余二夫妻俩怎么个强势蛮干，起码老奶奶有的吃喝，脸上也还干净，证明是有被照顾的。
她解下革囊，又觉得自己这个偏贵重了些，和平娃的换了下，直接一股脑扔进了院子中，趁着院中的人还没反应过来，赶紧带人扬长而去。
看看，今日就一封信，便送出了场拉扯闹剧。
明洛转出坊门，略一思索后吩咐平娃去换良财，以便让平娃去印铺整理增订名册，准备明日交接。
崇仁坊的文化气息几乎与它南面的平康坊平起平坐，汇聚着无所事事坐等守选的士子，美名其曰游历的落魄之人，还有来京叙旧寻人，疏通关系的各种官吏。
一进其中，明洛便被拉客的店家，食肆家给惊呆了。
她正好有点饿了。
食肆中，明洛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又决定测试下眼珠子一直滴溜溜转的良财，是不是真有能耐。
“良财，你给那些堂食的文士先生派发传单，有兴趣的给一张。不懂的来问我。”
良财头回随在明洛身前当差，简直是干劲十足，当即翻看起了传单，问清价格范围和已经开通的乡镇。
“城内呢？价格几何？”
他立刻查漏补缺起来。
明洛道：“对半吧，若要当日送达，价钱与城外一样。”她又好生给良财解释：“毕竟信要送去印铺，或是等上门派报员带回，还不如亲自走一遭，或者雇车送过去。”
“医师说的是。”
良财态度极好。
几乎是壮志满怀地出了隔间，令明洛不禁反思自己对他钻营上进的偏见，她不也是如此走来吗？
身在下位，仿佛怎么做都是错的。
好在，明洛的担忧始终不曾发生，比如食肆主家不许店内发传单啦，比如良财被人打骂啊。
这时代终究没那么茹毛饮血，也没那么精致利己。
不过，她遇到了另一处难题。
有人对此表示好奇，特来她所在的隔间前拜见。
拜见？
她嘴角抽了抽，她啥时候值得这个词了？
“可是宋医师？”
被直接叫出身份的明洛微微提了提心，到底不想对方喊出更多信息词来，免得有心人顺藤摸瓜。
“请进。”
良财颇为紧张，几乎诚惶诚恐地解释：“他们说与医师你有旧，便直接跟了过来，奴……”
明洛注意力没在他身上，只含笑对着杨观齐以及他身旁清瘦高挑，文人气息更浓的男人。
“医师今日打扮颇为别致。”
杨观齐从容地笑。
身侧自是他表兄张才实，跟着裴寂嫡子的那位幕僚。
“杨先生说笑了。”明洛自然对张才实感到好奇，这又是哪位怀才不遇的未来新星？
“这位是杨某表兄，姓张，在裴公府上参谋。”
裴公？
明洛眨了眨眼。
细胞开始活跃检索。
她记忆中没啥姓张的初唐名士呢。
只有武将里不少，张士贵，张亮，张公谨……
“幸会。”张才实可比他表弟难搞多了，眼里的光都夹带着钩子。
“张先生好。”
明洛直接拿过传单开问：“两位是有不明白的地方？”
不是正经事就别耽误她用饭了。
葱醋鸡都上了。
还有那笼她第二次点的金银夹花平截，差不多是面皮里裹着剔好的蟹黄蟹肉，用刀切成小段。
比老北京鸡肉卷还好吃。
杨观齐尴尬不已，拿眼瞧自家表兄，这下好了，被问住了吧？
张才实不紧不慢问：“在下看到传单，最后写明投递点在道政坊的平安印铺，便猜测平安朝报与此是一家人。对否？”
明洛缓缓绽开一点笑意：“张先生尝尝这边的菜肴吧，味道都不错，价格也不贵。”
“良财，让店家看着添两个菜。”
“好。”良财殷勤不已。
店家见此也不嫌烦地添了两个坐具案几，又将两位先前在正堂吃饭的碗筷碟取来。
张才实稳稳而坐，杨观齐却有点心虚，他们这是成蹭饭的了？
因着没有权贵和长辈在场，明洛堂而皇之地坐了上首，其余奴婢尽可能地遵守规矩，于下方分食了明洛确定不吃的菜肴。
新添的两位先生则坐了东首，诡异地于对面的奴婢们俩俩相觑，逼得若姚等人又往下侧挪动了些许，免得体验感太差。
好端端蹭个饭，成了人家奴婢了。
“张先生不吃羊肉吗？”
明洛奇道。
吃人嘴软，张才实神情稍稍露出点笑：“这个时节，在下确实不吃。冬日吃更妥当些。”
喔，懂了。
破落户的穷讲究。
随过一次军就没这毛病了。
明洛觉得白瞎了她的郑重其事，不仅破费了几个菜，还顺带着恶心了自己装模作样一回。
能给裴寂做参谋的，能有啥大才？
能有啥前途？
不光李世民看不起裴寂，她都看不起呢。
“医师莫笑，我这表兄少时家境优渥，这几年败落下去，身上多少有些小毛病。”杨观齐只觉得这每一道菜都十分入味，羊肉做得也很好吃。
明洛无所谓地笑：“不知您表兄寻我何事？”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她没功夫在无关紧要的人耗费精力。
“你说呗。”
杨观齐给自己盛了碗汤，同样觉得古怪。
“娘子何故欺君？”张才实上来便是大招。
明洛这下没了吃喝的心思，放下碗筷认真看他：“先生又何故血口喷人？我能欺谁？”
第110章 官吏
张才实扫了眼对面装死的奴婢们。
“嗯，若姚留下。良材你守帘子外，其余人吃完了去发传单，态度要好，别闹出幺蛾子来。”
明洛深知做生意的第一步，端好一张人畜无害的笑脸。
她清理完现场，又把剩下的毕节拿给了若姚，无辜又乖觉地看向张才实，“先生说得太吓人了。”
“裴公与我有言，或许要授予张七郎一份官职，小报很适合传递朝廷政令与导向引导。”
张才实注意着明洛脸上的细微变化，果真捕捉到浓烈的喜悦和很淡的遗憾，稍纵即逝地隐没了下去。
“善也。”明洛就差给张才实竖个大拇指了。
“娘子不遗憾吗？这本是娘子的荣耀。”张才实问得有点出人意料。
明洛指了指自己，笑言道：“原来张先生在裴公面前这么有体面，居然能让一个娘子担任官吏，升官发财？”
荣耀个屁，都是她阿耶和宋氏族中的。
真有仕途上的可能，轮得到她？
李渊连亲女儿都打发回公主府生孩子了。
明洛显出几分讥讽与刻薄来，她算什么？大脸？她也配！
“医师曲解在下意思了。在下想问的另有其事，您与一位昔日任巡检司都尉的丘姓郎君，关系如何？”
张才实问得相对隐晦。
但明洛对他的警惕心已然拔高，又结合他在裴寂府上参谋的背景，几乎一瞬间联想到了刘文静有关的证人。
丘英起与她提及过的。
即那夜丘英起为转移那家子无故出入延福坊，虽然当时没遭到阻拦盘问，但不妨碍裴寂轻易查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