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跑去他家放火了。
因着早上信物不见，里正父子俩一致认为是姚二没死心，决定把姚铁仲这户彻底弄死。
这不放起了生怕外人看不见的火。
“贵人救命！救救奴吧！”
李秀宁一个恍惚间，便看着妇孺带着孩童扑到了她的周遭，以及凶神恶煞，神智全无，杀得近乎疯魔的姚五。
她回眸望了眼浓烟滚滚的方向，纤手一指：“你媳妇我给你收好了，在杏子树下，或者那边是你家中，更值得你去瞧一眼。”
姚五身子猛地一颤，拎着刀的臂膀满是飞溅而出的血迹，他僵着半边身子回头。
杏子树下，是一具盖着锦缎的尸首。
“娘子！”
他低吼了声，终究遵从了本心，扔掉了血淋淋的刀。
不说姚五扑倒在媳妇的尸首上嚎啕大哭地没了人样，李秀宁瞄着劫后余生的妇孺三人，淡笑道：“这不是你给你男人出的主意吧？”
“哪能啊，贵人明鉴！奴什么都不懂，奴不过一妇道人家！他们男人在外的勾当，奴哪里管得着！”
妇人当即大声为自己分辩，死死护着幼子幼女。
李秀宁嘴角淡扯。
无辜吗？
或许是，但总不能比姚五媳妇更无辜了。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里正为非作歹为家中带来收益好处时，便该想到有朝一日会有如此下场。
当然妇孺没有选择权。
即便更希望自家男人安然度日，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女子往往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
李秀宁思维发散地胡思乱想，不知过了多久，姚五已经奔向家中，火势也小了下去。
直到一身峥嵘、血色与凛然交织的明洛从巷子里走出来。
没有半点柔软，好似一柄利剑劈开混沌，披荆斩棘，穿越重重阻碍，不畏艰险而来。
她眼前豁然一亮。
和哭哭啼啼软弱示人的寻常妇人比，她永远欣赏如此张扬血性的明洛，不管明洛身上有多少毛病，就这份与众不同的姿态做派，她愿意永远为她后援，为她举盾。
“如何？”
“姚二儿女全死，媳妇得活。姚二本人烧伤甚重，姚五一儿一女全被姚二护下来了。”
明洛声音微哑，眼里血色遍布。
除了无能为力的心痛和愤怒外，她还有一份认定的自责，若非她无所谓平娃和平成等人间的斗争，任由其发展成这副鬼样子，作壁上观冷眼旁观。
她何尝不是这出悲剧的元凶之一。
“烧伤？”
李秀宁嗅着刺鼻的那股味儿，眉头紧皱。
“附近有没能安置姚二的地方，他们一家人，还有只死里逃生的小狗，我全部带走。”
明洛压制着满心悔恨与自怨自艾，调节着心情和状态。
李秀宁打量了圈四下，以及畏缩在她身后的妇孺几人。
杀了首恶有什么用？
这整个村，从根子都是烂的。
她难道能杀光整个村的？
“贵人，小人屋舍还算敞亮干净……不嫌弃的话，姚二郎可以往小人家来。”明洛身后有紧紧跟出来的村民。
处于应激状态的明洛豁然转身：“姚家夜半被打劫进贼，姚五媳妇被轮，今早被放火时，敢问你在何处？”
对方被问得面如死灰，就差给明洛跪了。
“当然，我怪不得你。毕竟我也想未曾到有此情景。”这是长安城外一百里范围内的村落。
这是正宗的天子脚下！
明洛只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燃烧，天晓得她刚刚的五官经历了怎样纯精神的折磨。
肉眼所见是两具被烟熏被火辨认无法的小小尸骨，还未长成便死在了捆缚、浓烟与火海中。
姿势扭曲，死状凄惨。
鼻尖所闻充满焦灼与烟味，若是细细品味开去，说不得还能琢磨出丁点儿的人肉味道。
耳畔除了来回奔走的聒噪声，轰轰烈烈的扑救声外，便是姚五失了神智与人形的怒吼哀嚎声。
“你家在何处？”
明洛的眼眸炽热而冰凉，问着那个在旁不敢吱声的所谓好心村民。
“就在……姚五家往东走四户人家。”此人不敢不答，浑浑噩噩地弯腰躬身，典型的乡民姿态。
明洛招呼上抬着姚二的几人，紧赶慢赶地过去作紧急处置。
平娃已飞奔去村口取药箱。
“姚二郎，你可得撑住。你要是没能活下来，你娘子要怎么办。我看她人不太好了。”
明洛一边随着跑一边在姚二耳边喋喋不休。
和姿色中上的姚五媳妇比，姚二媳妇显然也遭遇了一定程度的侵犯，就是没到致死的地步罢了。
李秀宁与明洛这点默契挺足。
第121章 就近
一看明洛离开姚五家，奔去他处救人性命，便主动领人往最吵嚷最闹腾的姚五家门口去。
只见屋舍外的草棚藤架水缸坛罐等物全部染上了黑漆漆的颜色，七歪八落支离破碎地散在地上草堆处。
家破人亡，莫不如是。
脚边似乎有了几分不同寻常的动静。
李秀宁低下头，盯着脚边一瘸一拐，不知从哪个鸡窝孵出来的灰扑扑鸡仔，一下子理解了明洛的心境。
她温柔地捡起鸡崽，抚了抚它断掉的一截细腿。
“姚五！”
她冷不丁扬声喊道。
这样清贵又独特的女声，一瞬间使得闹哄哄，争论不休的人群噤了声，不少人回眸来看又是哪位女夜叉来了。
也就是此时。
李秀宁亲眼瞧着，因她出现被分散注意力后，姚五成功甩开几人钳制，猛然朝一位累极了的男子奋力扑去。
一片惊呼怒骂声里，不管什么棍棒拳脚落在姚五背上，不管多少人口水说干地大喊相劝。
姚五死不松手。
“是你个畜牲吧！你们父子俩人怎么敢这样对我姚五的媳妇！你们欺负她还杀了她！”
“你去死，你一定要去死！你记着，到了地底下我也不会放过你！你们父子俩，我见一次杀一次！”
李秀宁看着姚五压住的那人渐渐没了动静。
而那些起先试图拦一拦的村民乡亲们，眼看姚五发了疯红了眼，多少心有胆怯，再看一身贵气不可言的李秀宁，傻子都晓得要怎么选了。
“姚五，人死了。”
李秀宁轻声叹息，她昔年的确见过更为惨烈的光景，只是这两年她一直窝在长安的富贵锦绣里，多少有些忘却了曾经的心境。
姚五缓缓起身，身上处处挂彩，通身缠绕着狠戾与疯狂的气息。
“你家其他得活的人呢？”这种时候，李秀宁深知能唤醒姚五神智的不是什么律法良知，更不是什么强权人情。
同样经历不幸，劫后余生的亲人孩子们，是最有力的牵绊。
姚五眼珠子果真转了转，通红的视野渐渐聚焦在了屋旁的鸡舍草堆边，有几个妇人围着，还有人拿来了水和吃食。
“五郎！你快去看看你阿兄吧。”
是他的二嫂。
被救出来时同样缠着麻绳，衣衫不整。
姚五脚步往前一顿，又微微缩了回来，思绪和神智终于落地的他只觉自己成了油锅里扑腾的鸡。
煎熬却无法自救。
“那俩是你儿女？”李秀宁友情提醒。
有个妇人好心地抱着起来哄。
姚五被刺激得再狠，亲闺女哪有认不得的，当即也没了扭扭捏捏的心思，猛然冲上去。
不过孩子受惊，被贸然冲上去浑身浴血形容可怖的男人一抱，哭得愈发混乱，一时又是人仰马翻。
“姚二媳妇，你方便走吗？”
李秀宁端详着她的情况，扬手让随行婢女取来自己的披帛。
“二郎，他在哪儿？”
姚二媳妇人看着摇摇欲坠，搂着个三岁的男孩没撒手。
“你与我去。明洛在给他治。”
李秀宁顺利拉回了崩溃边缘的姚五，一行人在卫兵的前后簇拥下，浩浩荡荡开向了姚二所在。
一进门便闻到了一股蒜味与酒味。
浓郁地压过了姚五身上的血腥气。
“如何了？”
李秀宁问在一间最大的正堂外看守的卫兵，余光掠过旁边探头探脑的乡民家眷。
“说是不让人进，要专心手术。”
卫兵重复了遍平娃的话。
“好。姚五，你坐下看看孩子情况。”李秀宁主要留心着姚五，杀了首恶和主谋是该的，但不好牵扯罪不该死的旁观者。
“二嫂……我回家去把笑妞兰花收起来，总不能叫孩子光秃秃孤零零地走……”姚五的眼在褪却愤怒的红后，染上了极致的悲伤。
被喊二嫂的女人早已泪流满面，撑着身体道：“不孤单不孤单，她俩都是好孩子，知道保护弟弟妹妹，她俩一块儿走的，下辈子也一起投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