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洛脑子转动极快，颖娘和这位沈氏，不就是现成的最好先生人选吗？她那堆文盲般的奴婢，有男有女，女先生再妥当不过了。
她选址的支部位置可以大些。
不过她关注着沈氏的反应，没再层层加码兴奋无比地说其他规划，先给沈氏点时间消化吧。
俩姐妹各自说完事，感慨万千地道别后离开赵二家。
回去路上，沈恬笑话自家魂不守舍的阿姐：“我就说吧，你还拦着我，这一趟收获多大。我看那医师挺看重你的。”
要不然干嘛那么费力抬举她阿姐，几乎是诚意满满到了极致。
不说她阿姐有没有被如此尊重过，她都甚少得到这般礼遇，竟有点嫉妒的火苗蹿起。
沈氏被妹妹的用词一惊，黯然道：“我这样的，有什么值得看重，别坏了她的支部事宜才好。”
反倒是照顾姚家几人，这有什么难的？
文书手续齐全，还能在长安落不下脚？她这样的贱籍，都在城南平安无事地过了那么多年。
“坏不了。我瞧这医师很有想法，你把女儿送给她当学徒，又是你唯一骨肉，等于你不可能背叛她。她应该是看上这点了。”
沈恬言之凿凿地很有依据。
沈氏慌乱不已：“我背叛她什么？”
“这小报不一般，听说城北的贵人们都很稀罕，太子在上头写过词作。一言以蔽之，这是能通天的存在。”
沈恬自信笃定地断言，“那管小报的人呢？也是能通天之人。你不要怀疑，这宋医师保不准出入过皇城。”
沈氏一听几乎傻眼了，手脚不知该往何处放。
“那我……这怎么行。我这样的贱籍…我去和医师说清楚，害了她和小报怎么办？”
良贱不得通婚的铁律早已浇筑在沈氏心上。
久而久之，总是让沈氏产生一种她不配上进努力为自己争取的错觉。尘埃里长大的贱民，哪里敢触碰通天之物？
沈恬莽的性格再度发挥出来，能在平康坊混成标志性人物之一，性格里不会只有缺点，敢做敢想的特点帮过她许多次。
“阿姐，这医师肯定脑子比你灵光吧。”
沈氏一点不生气，点头道：“那可不。”
“既然如此，她会想不到什么良贱？她又不是不清楚你住哪里，和我是什么关系？”
人是非常容易以己度人的。
沈恬也是如此。
她继续道：“她不介意这些。甚至我都觉得，她是为了让你点头支部事宜，才松口许三娘成了学徒。”
“啊？”
沈氏更加忐忑不安。
“但这总体相辅相成，对你对她对三娘都是好事。你们等于踏上了同一条船。”沈恬兴致勃勃地分析。
这一趟来得真值。
“阿姐，这医师必定大有来头，身上藏着秘密也说不准，姚家几人她为何管得那么紧？这么尽心尽力？”沈恬不记得明洛说过姚家落难的缘由。
沈氏这时也品出点古怪：“她意思是，手实文书这些不用愁？她都能搞定摆平？”
“对吧，这就是通天之材。”沈恬说着说着显出一点激动来。
她一把抓住沈氏的手，仿佛在阻止阿姐的退却之意，“你别畏首畏尾的，我知道你满心就希望三娘好端端地，娘儿俩相依为命地过日子。但万一碰上些什么事儿呢？”
沈氏冷不丁想起隔条街的杨家寡妇被人半夜抢劫强迫的事实，连三岁的男孩都给掼死了。
好些人说得有鼻子有眼，说是她亡夫族里做下的恶。
族长儿子自打军伍归来，成了名副其实的药罐子，每日开销如流水，故而打起族里寡妇的主意。
第138章 鸟语
后来不说这寡妇如何可怜哭嚎，活着的娘家人怎么和男方的宗族掰扯，但最要紧的男孩回不来了。
这就是釜底抽薪，从根上断掉了寡妇的念想。
沈氏咬牙道：“我明白恬娘的意思，咱们这般和草一般贱的命儿，就该找个靠山依附。”
“阿姐明白就好。你要是真借着宋医师过上好日子，等我人老珠黄还能来你地方混口饭吃……”
沈恬干脆畅想起日后姐妹俩的生计。
“你那位……褚姓公子……不是说对你很上心吗？”沈氏没料到亲妹对前程未来这般悲观，诧异看她。
沈恬撅起了嘴，嘟囔道：“不是阿姐自小和我耳提面命，说男人靠不住，要自己攒钱为自己打算……我虽然不以为然，但我听到了啊……”
潜意识里，沈恬还是很信阿姐。
比外人总强。
姐妹俩有商有量了一路。
明洛则匆匆赶回医馆，便见平娃领着良财候着她，身后是理好的物资药材，连被褥都装上了。
“娘子，几个人去？”
平娃俨然成为了她的左膀右臂。
“能去的都去。”明洛眼神转完一圈，很自然地落在最角落的安安身上，没长成的女孩脸上满是渴望与企盼，怀中抱着一筐灰不溜秋的小玩意儿。
是她捡回来的一窝雏鸟。
“怎么了？”
她缓了缓心神，露出点细碎的笑。
说实在的，她对安安良财有梁这波人没啥大印象，若姚是自己争气跳了出来，安安的话……爱和鸟玩？
“他们家在一株掉光了的桑树上。树干上系着白色的绳结，有个会喂他们吃青虫的阿娘。”
安安描述得生动形象，眼珠睁得大大的。
桑树？
明洛先回忆了下路边树木的高矮形状，桑树能支起个鸟窝？太假了吧？
“是真的。那株桑树很高大，枝繁叶茂，爬满了吃桑叶的虫子。”安安心智或许不全，但心性敏感，立刻为自己和小鸟争取道。
“你怎么分辨出来的？他们身上有桑叶还是桑葚，还是鸟屎里没消化干净？”明洛想得理所当然。
安安微微一愣，低头看了下张着嘴的雏鸟，怯怯道：“我和他们说话听到的，安安没骗娘子。”
她说完还十分委屈地抿了抿唇。
明洛疑神疑鬼得打量了她一秒，又抚了抚鬓边的碎发：“行吧。你与我一道去，就抱着你的鸟儿坐牛车里，行不？”
“沿途会路过他们掉下来的树是不？”安安很是高兴，毕竟明洛是第一个没斥责她或者给她脸色看的人。
“对。既然你能和它们说话，记得叫他们努力分辨下，别错过家了。你也竖起耳朵认真听着，鸟母亲说不定在呼唤宝宝呢。”
明洛说得毫无压力。
纯粹当笑话听了。
雏鸟会认识什么树干上的白色绳结？还分辨得出槐树榆树和桑树？太扯了吧。
安安年纪不大，她这边不缺人一口吃的，养就养了，大不了叫若姚给安安想个谋生出路，起码学点基本的手艺……
他们一行人自启夏门整装待发，姓罗的吏员今日也在，笑容满面地奉承着自家长官，城门处则一如既往的热闹。
托小报自带的文化时尚属性，有些事儿变得体面了许多。
“那人把咱们的小报念成月报了。”良财神清气爽许多，不用成日关在屋子里院子里干活，面貌焕然一新。
明洛一想朝字的写法，刚想随意答一句，却又想起她在唐王世子府留下的印记和字迹。
天杀的，她肯定没写过月字吧。
啊！
就在她悔不当初的懊丧时，身后似乎传来一声相对尖锐的喊声。
“停一停！”
“我刚听到了！是它们的阿娘！”
安安欢喜极了，但从来好性子的平娃立刻驱马到牛车旁，低低训斥了句：“安安，不要胡言乱语。咱们在赶路，天黑前到不了是很严重的！”
良财也在明洛身侧陪笑：“安安一直这般，娘子莫要生气。这鸟儿让她养着就是了，咱们继续赶路吧。”
明洛生哪门子气，她甚至还觉得这一波奴仆彼此间挺有人情味，特别是良财那么精明势利的性子，都对安安和颜悦色，没一点不耐烦。
或许，也是摸清了明洛的性子，有意迎合她的良善仁慈。
“那你和它说呀，让它下来接宝宝。”明洛留心着天色，骑马到牛车边去一面和安安说话，一面四下张望着天空。
安安很有信念地点头，又发出一串类似的气音与咕咕声，朝天上说完又俯身哄着鸟宝宝们，又轻又温柔。
毕竟是穿越神迹的明洛，此时可有可无地东张西望，她都能穿越了，安安会说鸟语也不是怪事。
就看鸟买不买账了。
结果，她眼睁睁地看着一只毛色偏花的鸟儿从两边的护路林中飞出，盘旋在安安的上空无尽欢喜的模样。
咦？
明洛无比惊悚，然后便是绽放的笑容。
她这是捡了个奇人异士，这等好事终于轮到她了？
“娘子，您不养鸟儿吧。”安安不确定地看向明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