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怔怔在汪巧月值夜的坐褥上待了会。
“那箱……似乎都是铸银。”汪巧月捧着盏微弱的烛火，脚步极轻地过来，缓声道。
铸银？
明洛思索了下这年头银子的作用，心里居然好受了几分，不由得舔了舔唇，想要重新组织起语言。
“只能带回长安用了。”明洛终于有了行动的力气，结果一起身便感受到了暖流的涌动。
时刻提醒着她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的心骤然麻木起来，然后走向了简易搭出来的药柜。
避孕。
她不能再怀孕了。
当务之急。
明洛无视了身侧汪巧月的欲言又止，也没做什么遮掩，抓了一副但凡通些药理就一定能看出功效的正经避子汤。
昏暗灯影下，她意识不到自己通身散发出来的气息那么清冷又那么狼狈，抓药煎药的身影彻底与黑夜融为了一体。
这夜平淡地过去了。
之后几天，明洛照旧做着自己的分内事，与习惯巡视慰问伤兵的秦王打了一次照面，简单回了两句话。
然后她无意听到了秦王与一众精锐奔赴洛口的消息，明洛知道唐军从未放弃过洛口仓。
又相当佩服至今还在为王世充卖命的那部分将领，此战过后都会遭遇灭顶之灾。
秦王会杀降。
他罕见地气急败坏，算秋后之帐，杀掉王世充麾下和他打得有来有回的领兵大将。
反相证明洛阳他打得多么艰辛，距离死神多么近。
“……大王是不是要去虎牢关了？”有伤兵有模有样地在分析，在身体日渐好转后，脑子也逐渐清醒起来。
另外的人拿不准：“虎牢关……这不是兵力多就能攻下的。俺去过一趟，不能指望那些攻城器械，最好从内部想法子。”
说得对。
明洛给后者点了个赞。
她这段时间对外的热情降低不少，没了有点风吹草动就去裘三姜胜之处打听的兴致。
第314章 表率
因为明洛突然间发现她的行踪……似乎会引起他人的关注，本来她出营是很轻巧的事儿。
结果那一日，居然惹来了三连问。
“敢问医师去往何处？所谋何事？何事折返？”这人问得认真，和裘三厚着脸皮说笑的模样截然不同。
她心里咯噔一声。
“不是……我不过往辅兵营的医务处去一趟，那边的医工和他们说好了，教教怎么制大蒜素。”
明洛本想改口说自己没打算出去，但思绪转回来的她意识到这样显得更加可疑，便胡乱说了个像话的理由。
“大蒜素哦……”
对方自然听说过这种神药。
肉眼可见的，对方轻快了两分，口吻里带着一点钦佩：“医师高义，为了我等性命，愿意如此大度分享。”
“好说。都是为李唐效力罢了。”明洛刻意将自己的姿态拔高，落落大方地出了营。
她留了个心眼，走出一定距离后默默转身瞧了眼身后，原先中军哨卡的地方换了个人。
那人的身影已经有些模糊，但仍旧看得出往中军帅帐的方向去。
她的小心肝微微一颤。
明洛想得半点不差。
是秦王。
秦王那夜把人吃干抹净后，因着身心得到一定满足，自认为不能这么‘不负责任’。
或者，他还有点回味这份充满野趣的快乐时光。
所以他特意关照了哨卡处的副将，留意中军处的医师，别让齐王大摇大摆地晃悠进来。
“大王若是在军中，齐王想来不敢冒犯。”房乔那时正好在营中，摸着胡须点评了句。
秦王冷哼一声：“他有什么不敢的……”他余光一直没离开过东边来信，说是窦建德领兵二十万屯成皋东原。
“沈悦的投名状是虎牢吗？”他问得几个僚佐猝不及防。
记室薛收拱手答：“前两日李将军来信，说是已经在谋划，若是有好消息……这两日定有来信。”
“等不了了。”
秦王口吻并不沉重，神情却透出几分无奈。
“报！”
他双眸抬起。
“刘总管求见！”
是刘弘基。
秦王只觉得脑袋都痛起来，刘弘基肯定是来劝自己回长安的，此战论收获不算无功而返。
可是……
可是，一旦回京，这些兴师动众全成了泡影。
这些望风而降的郡县，这些在王世充铁腕手腕下讨生活的官民，怎么会为李唐坚守？
下次来，再重新梳理一遍？
怕是局面都走不到现在。
不过他不能晾着刘弘基在外被人看戏，他干脆让亲卫给自己戴上了头盔，腰间挂上了佩刀。
一切就绪后，他抬手喊：“传刘将军。”
他要开始他的表演。
等到明洛在外转了一圈放了许久的风回营时，才走到哨卡处便见殷开山屈突通等大将甲胄齐全地前来请见，阵仗声势极大。
她看着咋舌，在一旁默默地看戏。
李二吃这套吗？
所以搞不过这些老资格，带着几千人去了虎牢？
真猛。
明洛耐心看完哨卡处次第而入的一场场戏，方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慢吞吞地回了医务营。
结果第二日。
她万万没想到，昨日来了那么一出‘兵谏’，今日便有风声鹤唳说大王要带兵去虎牢打夏王了！
他们唐军要腹背受敌了。
这回明洛没能听那些伤兵高谈阔论地发表满肚子的真知灼见，他们不约而同陷入了沉默。
“看来是真的。”
汪巧月说得有些忐忑，她满心牵挂着长安的两个小崽子，随着在洛阳的时间被无限拉长。
她天然站在了那群老将军的角度。
巴不得尽快回长安。
“怎么会假呢，要是让王世充窦建德他们合流，咱们才是完蛋呢。说的人数多吓人啊，十来万。”
唐军满打满算也就十来万。
且出兵日久，将士多有疲累。
不像窦建德那路，长在民风彪悍的河北，时常和北面的邻居（罗艺）进行友好切磋，又刚灭了孟海公。
属于携势而来的骄兵。
“是啊，咱们这边要分守洛阳，总不能两三万兵去东边和那夏王对峙吧，看来是要撤兵了。”
汪巧月说着便轻快许多。
明洛不觉得她说错了，大多数人都是这般作想，反而愿意去和窦建德打的才不正常。
都是些立功心切，不讲究性价比和实际的狂妄之人。
“要是大王真想打呢？你当他们拦得住？”明洛则开始盘算自己能不能从中捞取什么好处？
她对虎牢一战知道的细节不多。
无非是前期秦王依靠‘莽’和勇挑衅了夏军，依靠设伏取得开门大捷，削弱了夏军气势。
然后开始搞间谍战，渗入敌军内部，多方打听消息，尽可能一击制胜，不要拖拉下去。
后来在两军对峙之际抓住敌军阵型散乱去河边喝水的时机，直接一鼓作气冲到了夏军司令部，活捉窦建德。
看起来纸上谈兵。
但实操的每一步都那么凶险，属于失之毫厘谬以千里的级别。
“医师……奴想跟去。”
插话的人是平娃。
“跟去哪里？”明洛都被他吓了一跳，心绪凌乱了一秒，“怎么？是哪来的消息说我随军去…虎牢？”
她都快结巴了。
不是单纯惧怕局势危险，而是随军的路上太苦，哪怕有马骑，也是苦不堪言，她动力不那么足了。
“奴——”
平娃说不上来话。
他只是凭直觉认为娘子一定会去。
“也是。”明洛自嘲地笑，“如果是指定我去，我肯定不会不去。若是自愿为主……”
她怎么能不当表率？
被自愿的时刻来得比她想象中的快，晚间便有军官把医师组织起来开会，但偏偏遗漏了她。
他们这处被喊去的是平娃。
平娃手脚都不知怎么放了。
“别紧张，你去听听。”明洛温声细语安慰着平娃，也息了打听消息的心，反正该找上她的迟早会来。
她目送平娃步伐匆忙地出帐。
一同去的还有两位医师，也都惴惴不安，离开前都不停地往她地方看，明洛心思玲珑，随便一想便明白了他们的内心腹诽。
第315章 等着
她按部就班地开始洗漱。
谁成想刚解开上衣，外头便响起不同寻常的脚步声，比普通医工更为掷地有声。
她防备心极强地拢起了衣裳。
果不其然，人传召她去帅帐。
“喏。”
明洛无语至极。
她不认为秦王和她有什么心灵上的共鸣，或者对方指望她来出谋划策解决眼前难题。
“大王可有哪里不舒服？”为了体面，明洛皮笑肉不笑地问出这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