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就眼睁睁地默许某麾下的儿郎赴死了？”这人分明是重伤兵的上峰，来为下属要个说法。
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平成满心委屈，急得直跺脚：“咱们根本无人得空，这位校尉若是不信，大可问一问营房里安置的其他伤患？奴那会就小跑着出去解了个手，其余时间连水都顾不上喝。”
汪巧月趁机帮衬着说：“他们若是有心，为何不留下和我们交接，分明是不负责任地扔下便走。”
明洛吞咽了下口水。
和外头黑白混淆的对话比，她更关心自己空空如也的肚子，哪个好心人能给她弄些热乎的吃食？
又饿又累又疼。
苍天。
她不禁思索起来，莫非要她亲自拖着伤体出面，才能打发走这些混账们？
“房先生来了。”
两边僵持相对之际，远处的火把光亮使得双方都把视线投射过去，领头之人不是秦王又是谁？
不过没人主动寻大王要公道，而是寻了性格好脾性好的房先生，开始七嘴八舌的告状。
第346章 推卸
明洛只听对方和第三方纷纷踊跃发言，将平成汪巧月等人描述得草菅人命冷漠无情。
“你别血口喷人！你们如此颠倒黑白，莫非以为贵人们会被蒙蔽吗？”汪巧月忍耐不住。
平成笃定道：“说不定抬过来时便没了气，谁说得好呢？你有谁能为你作证？是不是早没了气息，但是怕被怪罪，所以来此处演一出闹剧。”
说得好。
明洛暗暗叫好。
有时对付这些无耻之徒，必须用魔法对轰，先发制人地拔高己方气势，胡说八道也无所谓。
“你们不要推卸责任！”
“是我们推卸吗？做人麻烦要点脸。”平成气得差点忘了秦王在场，口水喷得极欢。
“够了！”
秦王没心情听这些。
他看了眼脸色惨白的倒霉士卒，淡淡道：“抚恤加两成，人死不能复生，至于是哪方的责任……”
说真的，人都没了，眼下千头万绪，好些等着被收治医治的士卒，他多少有点烦躁。
看向和平成对峙的那几人，语气不善：“既然那么胸有成竹，你们为何不尽力救治伤患？全部指望旁人的话，你们何用？”
他愈发不满：“当时你们把人抬来，可有对接过哪位医师？说明缘由情形？还是一走了之？”
三伙人都不吭声。
秦王还有什么不懂的，尤其是平成的眼神里充满鄙夷厌恶，对面的医师则目光闪烁。
“先都记着，你们回去继续当差，若是再有下次，数罪并罚，小心你们脖子上的脑袋！”
那伙医师灰溜溜地走了。
为下属讨公道的校尉同样面色讪讪，不过他得了秦王些许好脸，详细问了在哪部哪队，今日杀敌几何。
也算心满意足走了。
至于平成，他和汪巧月两人默默对视一眼，彼此都张不开嘴主动招呼秦王，怎么待人接物？
娘子没教过诶。
“宋医师，伤势如何？”秦王举止如常，丝毫看不出几个时辰刚刚取得大胜俘虏了夏王。
“已经用了药，性命无碍。”汪巧月生怕秦王考虑到大局会强行要求明洛起身干活，说得稍微重了些。
秦王身子微微前倾，有心向里探视下明洛，不过一阵马蹄声疾驰而来，他复又神色冷淡下来。
“报！李将军成功堵截了往东南方向逃窜的最后一支夏军！共杀敌千余，俘虏上万！”
喔唷。
明洛一直竖着耳朵聆听，思索着接下来的步骤，啥时候转回洛阳？还是先放归这数万夏军俘虏？
特别是后者，千百年来被视作李二养蔻自重或放虎归山的反面行动，但也是无奈之举。
属于没得选。
杀了？这是杀降。
不杀？放归的话可能没过多久继续来打你，收编的话，不仅粮食要跟上，唐军本身人数也很关键。
“善也！”
秦王不假思索地调转了马头，结束了私心略重的巡营慰问，收尾阶段，更是不容有失。
之后数日，躺着养伤的明洛听到了不下三个的版本，关于秦王是怎么在窦建德跟前耀武扬威。
“千军万马过，咱们大王堪比天神下凡，那窦建德不知忙活着什么，想聚拢兵马偏偏不行，硬是被咱们唐军冲到了眼前。”
“是中间隔了许多的幕僚部将，商讨着怎么对付咱们，是咱们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管他怎么回事呢，反正是今晚吧……听说犒劳全军，杀猪杀羊，每人都有肉吃！”
“酒呢！老子爱喝酒，这些日子嘴都淡出鸟来了……”
往往说着说着大家伙儿都偏离了原来的正经话题，憧憬起今晚的热闹和表彰来。
“得了吧，你伤重成这般，还敢吃荤肉？”平成和他们混熟了，说话渐渐不客气起来。
被他怼的那人忿忿道：“荤肉吃不来，禽肉总可以吧，俺也爱吃鸡肉鸭肉，吃了不会死。”
平成露出点笑：“你不是念叨着你有军功吗？怎么庆功宴没你个位置？”
对方瞥了他一眼，心平气和道：“要不是俺晓得你没坏心思，还当你奚落俺呢？”
“唐军里多少有名有姓有头有脸的将军都尉校尉，他一个队正，哪里能有个桌案坐，无非是凑热闹指望自己的上峰露脸罢了。”有人好生解释，又问，“宋医师呢，今早不是来人唤她去吗？”
听得津津有味的明洛没成想会听到自己的名字，慢悠悠地从榻上起身，一举一动都很文静。
平成笑道：“看医师身体情况。”
去了能咋样？
一想到她数日前搏命杀死的刘姓将军不是刘武周，明洛便有些恹恹的，没了那份火热的心。
八成是刘武周的前一任。
说来好笑，后来河北复叛，最先起事的几人并没毛遂自荐，而是相信了谶语所说的刘姓之人。
他们铁了心想找个姓刘的作统领。
最先找的一位表示自己热衷田园乡野生活，不想再刀口舔血打打杀杀地过日子。
于是被一刀宰了。
估摸着就是明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杀死的此人。
没什么能耐，偏偏在一个不错的位置上，脑子还不灵光，人家坦白和你交代造反的事由，你说不干的话人家不灭你口？
怎么可能。
平成走了一圈，方绕到明洛所在的一方角落，低声道：“医师叮嘱奴打听的消息……”
“有说法了？”明洛眼里燃起几分希冀。
平成有苦难言，眉心皱起：“人是咱们医务营杀的，但首级后来被其他营的人割去了。”
！
明洛震惊。
她瞳孔地震了会，良久才沙哑问：“哪一部的？”若是那日和房乔一块杀出来的队伍，应当没那么离谱。
“不清楚。”
平成低下头。
那会兵荒马乱的，他满心想着救活自家医师，其余人也都精疲力尽，要么喘着气动弹不得，要么过来帮忙。
他们对砍首级不敏感。
“表功是晚上吗？”明洛知道，这下她不去也得去，看看是哪个混账胆敢偷取他们的军功。
“对。”
不止是表功，还有俘虏大赏。
明日折返洛阳。
第347章 庆功
“来唤我的甲士什么打扮？腰上的木牌什么色记得吗？”明洛首先得确定自己能去的发话人是谁。
“什么色没印象，但奴觉得眼熟，来过不止一次。”平成绞尽脑汁地给了个回答。
明洛一口一口地喝着白粥，思忖着问：“是不是脸上没有表情，看着冷淡漠然的样子？”
张阿难。
“差不多，不过他和奴说话的态度比其余人强。”平成尽可能如实还原，生怕误导了自家娘子。
“说的原话是什么？”
“是医师劳苦功高，一路随军至此，合该代表医务营有此一席，若是实在不便，主上也不会便宜旁人。”
比如在虎牢关内混口饭吃的庸医，坐视伤患重伤不治不负责任的那伙医工。
“主上？没称大王吗？”
明洛不解。
平成肯定答：“是主上。若是直接称呼大王，不是一目了然他是奉秦王令来吗？”
“也是。明日你与我同去。”明洛有心问一问他们医务营的赏赐，以及刘姓将军的军功归属。
“喏。”
次日午后，军中已经呈现出了百年难遇的欢庆气氛，他们处因着重伤兵的存在，并未有大声喧哗夸耀功勋之事。
毕竟一将功成万骨枯，赫赫功业下注定是数不清的白骨人命，以及失去健康和健全四肢的老兵。
“医师要不早些去吧？不能踩点到。”平成匆匆入帐来言语时，明洛慢条斯理地打扮自己。
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