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嬷嬷所言有理，我若有了身孕，的确对大王和王府的名誉不好。”她稳稳接过那碗黑漆漆的药，十分干脆地仰头喝了，只残留了两滴慢慢从碗沿滑落到底。
徐嬷嬷这回沉着脸说不出一个字。
因为她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还有秦王的神情，明明白白警告着她，不要再多生事端。
“都出去吧，本王安静吃个饭。”
秦王明显意有所指，声音微微透出凌厉。
“屋门不用关，这样亮堂些。”明洛今日给自己描了长眉，眼角微微飞起，一双杏眼带出几分丹凤的味道，徒生野性和妩媚。
她声音一如既往的清亮，扬着唇角笑道。
自然无人会反驳她，她也无视了那些或明或暗的打量，有说有笑地调节着气氛。
“她素来这般，观音婢初过门那段时间，被她摆过一段时间的长辈谱。”秦王吐出一口浊气，悠悠叹道。
“大王不用叹气，您不是心知肚明吗？毕竟嬷嬷是为王府着想，心地不坏。”至少没直接冲上来给她两巴掌。
因着李二的存在，连句重话都不敢给。
“就是看在她心地不坏的份上。”秦王舀着一碗极香的骨头粥，复有明朗微笑绽在唇边。
“你应付地很从容。”
明洛抿唇一笑：“她一听我不回长安，人都傻了好吗？指不定这会儿还在绞尽脑汁地揣测，我有什么不轨意图？”
“说实话，不止她在想。”秦王慢吞吞道，口吻淡淡，“本王也疑惑你会不会有什么后手。”
“比如？”明洛不觉得以自己如今的筹码，能够憋出令旁人刮目相看的大招。
“正是因为想不出，所以百思不得其解。”秦王长目微睐，有重重笑意，夹过一只蒸饼，慢慢撕咬起来。
“那便是了。”
明洛摊开手作无奈状。
“本王明日启程，你好自珍重，若是想回长安……”秦王停顿了下，到底作出了承诺。
“官府不会卡你文书，至于沿途安全……你可书信给道玄，本王的十八弟，他在河南一带驻兵。”
李道玄？
被史万宝阴死的小年轻？
“嗯，这块玉牌。”明洛起身从抽屉里取出，放在手心。
“你留着吧，算给你的信物，省得你没个凭证，将来在心底抱怨本王对你不负责任。”
哇塞。
小说女主不都拿这玩意儿给孩子认父亲用？
明洛有时也很努力地带入穿越女主的人设，但她目前好像不够恋爱脑，她只想抱着秦王爆金币。
“嗯！”她认真点点头。
这块玉牌很快要飞升了，等贞观初年到来时，这便是潜龙在渊时的信物，说不定有大用。
“说不得过几年本王会亲自来洛阳，到时再给你一次进府的机会，你好生思量。”
说真的，秦王这会有点上头。
好歹是这大半年来唯一能说些体己话，坦诚相对过的异性，肌肤相亲过的滋味，耳鬓厮磨过的亲昵。
加上洛阳战场血肉横飞战火遍地的背景，给这份无始无终的缘分增色不少，一点不寡淡，相反很有刻骨铭心的点。
但他看明洛，怎么浑身上下透着轻快潇洒，眉梢眼底的欢喜满得能溢出来，比初夏时节的繁花更为绚烂。
“很喜欢洛阳？”
“不是。”是喜欢这儿天高皇帝远，没有天天念叨着她的索命贵人，没有不怀好意的姐夫。
“是了，总归比长安自由些。”秦王微微而笑，伸手抚上他昨日爱不释手的白净脸蛋。
怎么摸都滑滑的，软软的，比那刚剥壳的鸡蛋手感都好。
“说不定我这乌鸦嘴显灵，大王很快又要来。”明洛插科打诨地笑言，将预言揉碎了掺杂在闲聊里。
“本王离开长安多半不是好事。”秦王不是白起项羽那种屠城杀人狂魔，他对战争多少抱有一丝敬畏心。
对天地人命的敬畏。
“是善战者无赫赫之功，洛阳遭了几年的罪，此次一战而定，想来能承平许多年。”
明洛微带悯意。
不管她怎么和秦王鬼混在安乐乡里，可是外头的惨状历历在目，他们都不会自欺欺人。
街道的破败荒芜，民众的黯淡无光，这座向死而生努力重生的千年古都，需要岁月的洗礼，方能冲刷掉累累白骨和层层凝固的鲜血，光是明面上的清扫赈济，撑死让官府脸面好看些。
“你这些话哪里看来的？”
秦王总觉得神奇。
“因为后半句啊。”明洛淡笑道。
“善医者无煌煌之名。”秦王轩眉一掀，由着五月日光拂落通身天之骄子的光影。
他若有所思地笑：“看来咱俩都不够称职。”
“一步一步来。大王这么年轻，我年纪也小，今后的路很长。”明洛语气舒缓，令人如沐春风。
“本王拭目以待。”
“小人在此提前祝贺大王功业将成。”
她和秦王间用不着惜别落泪，用不着依依不舍，不过在次日朝阳的蓬勃日光下，明洛在城外一处亭子中目送长长的队伍远去。
极目远眺而去，苍穹之际，飞过一群群的大雁，为明静如碧玉般的天缀上一丝生动。
她感受着自己心境的寂寥而安静，与亭外被山风吹得簌簌作响的草木融成一体。
第365章 安家
“这两日天气越发热了。”
平成适时出声。
“嗯，该走了。”
洛阳虎牢之战随着秦王的西行加速了收官，来自各处的将士有序列队归家，好些临行前想方设法来明洛处求药，有为家人求的，也有为自己，以至于她的医馆一炮而红。
她没费什么额外精力，便在洛阳城中有了不小的名气，每日上午的三十个号基本能全部约完。
午后要么在家中读书练字，或者游走在渐渐恢复生气的大街小巷，感受市井生活的踏实平凡。
至于秦王给她寻的最强靠山——李道玄。
目前担任洛州刺史。
简而言之，即现代的河南省一把手，治所便在洛阳城的府衙，她遥遥望见过一次，前呼后拥，正中间的李道玄意气风发朝气蓬勃。
大好年华的少年郎。
她没腆着脸求见，等今后遇到什么不谐之事再说吧，贸然相见，她都不知该怎么称呼行礼。
夏初时节，明洛午后小憩起身，在檐下望着一株株新种的花树，风动花落，甚是清丽。
“娘子，买着小报了，前日的。”
“不能月订吗？”明洛连忙接过。
平成喘了两口气，笑言道：“说是后续会跟进，娘子猜主事的人是谁？”
明洛将自己在军中识得的各色人等转悠了个遍，结合递铺驿站的特性，寻思着问：“莫非是裘队？”
“正是。他一见我便笑了。”
“你与他说了，我如今住在洛阳？”明洛笑吟吟。
“说了。他还打听了地址，说明日亲自上门讨一碗茶吃。”平成已然在洛阳混得如鱼得水。
明洛只笑：“哪里一碗茶，他既然来做客，我自好酒好菜招待。”
转过天来，明洛尚在接诊时便得知裘三登门拜访，手上拎着鸡鸭活鱼，对她那片菜地十分好奇。
“且让他等会，吩咐厨子把饭烧起来。”明洛淡淡吩咐。
等她料理完所有病患，解下白大褂后，方悠哉无比地晃悠归家，闻着一股熟悉的饭菜香，感叹这才是生活。
长安大不易居。
她也以这句真心话回答了裘三的疑问。
“你……背后有靠山，还不易吗？”裘三早早将她这处宅子打量了圈，特别是宽阔的外院，非寻常人家能有。
明洛失笑：“靠山需要精力维护巴结，你难道喜欢天天看上峰脸色？哪怕上峰再好，做人也讲究礼尚往来。”
自身要懂事。
“礼尚往来。”裘三指了指他养在菜地旁的鸡鸭，表示自己是个拎得清的，不来吃白饭。
明洛道：“你莫紧张。”她伸长脖子张望着那只趾高气扬的鸡，居然露出几分担忧，“它不能毁我菜地吧？”
“这样，我明儿中午也来你处蹭饭吃鸡肉，何如？”裘三啧啧了两声，似是对此处酒菜分外满意。
“甚好。”
明洛当然没打算把鸡鸭当宠物家人养，不过裘三刚拎来，她怪不好意思喊打喊杀的。
“我一人吃饭也没少几个菜，你来一块吃正好。”明洛从来不介意那些流言蜚语。
她这宅子选的位置极佳，周围都是正经大户，没有那些爱坐在街巷处家门口八卦的妇孺。
凭谁路过都得被扒下一层皮，祖宗十八代都要被念一遍。
“行医收入这么灵光？”裘三居然有些心动。
“先说好，裘队你的年纪，可不能来作我学徒。”明洛半开玩笑，夹了块鱼鲞下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