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夫人抿抿唇，夹过一片现炙的肉片，不紧不慢地嚼着。
“先前我拿不准的原因，三郎占了八成。我若如实相告，他必定骂我利欲熏心，不够大度。”
明洛点点头：“确实如此。所以三夫人要心里有成算有想法，不是我说什么你做什么。”
这样很容易没有信念感，在亲近之人的影响下左右摇摆。
“嗯，我能听听医师的想法吗？第一步是散播流言的话，第二步是什么？”三夫人接着问。
“第二步，会有遗书，反正一定是老太公亲笔。”
明洛没想弄得太复杂。
之所以尽量体面，是因为她拿不准魏家这种洛阳的酒行头子，身后有没有本地大族作靠山？
她尽量让流程完全，这样经得起闹大后的细查，不至于前后不能圆话，搞得三房眼不正言不顺。
“那我们和长房不也……”
明洛心平气和：“早不就撕破脸了？三夫人一直以为，你们三房和长房关系好吗？去岁的分红，你们和长房差了多少？”
“我晓得，只是三郎总说，他不能和长兄争，免得给二房机会。”三夫人长吁短叹。
“夫人能说出这句话，可见至少您自己是想通了。再者，多少要为后代考虑一二，您生了两子两女，按理说是魏家的功臣，结果话语权还不如长房夫人，不能是你出身比她差吧？”
明洛娴熟无比地挑拨。
有时候明知对方不怀好意，但就是避免不了。
三夫人没能忍住地反驳：“我出身不如她？她当时嫁进魏家的陪嫁，连我三分之一都没有，每年拉着一车车的东西补贴她娘家。这些都算了，她生了三个女儿……”
“不是说生女儿不好，而是长房无后，她怎么可能置身事外，就这样，老太公也偏心她！”
三夫人气鼓鼓地，越说越是勾起多年委屈。
“想必大夫人做人比较好吧。”明洛随口应和，浑然不觉三夫人的情绪已经被她撩拨起来。
之后便是三夫人对明洛的单方面输出，她家三郎如何老实如何不会为自家利益争取，以及她在口蜜腹剑的妯娌面前多么吃亏，分明她为魏家做的贡献不小。
一堆输出完毕，三夫人全然没了先前的唯唯诺诺，反而斗志昂扬，对着明洛宛若盟友。
到最后，她都没多问一句自家老太公的去处，胸有成竹地带着奴婢随从扬长而去。
“儿孙满堂的好啊。”明洛似是而非地感慨，稳稳走出雅间，刚好迎上旁边吃得肚子滚圆的婶侄三人。
“宋医师好。”
异口同声的问好。
“不用那么客气。我才多大。”明洛谦虚不已地笑，示意后头的店家伙计将食盒拎给她们。
“纯是一点心意，明后日都能吃。”
“这可怎么使得。”魏萍没故作矫情，落落大方地接了过来，惹得一旁的少女若有所思。
“使得，你可算帮了我大忙。”明洛没有掩饰什么，心情大好地笑起来，慢慢下楼。
魏萍心里大大松了口气：“这么劳师动众的，要是不成，我都不晓得怎么面对医师……”
白吃白拿了这么多，还有她们三人的新衣，明明不做也可以的，但人家就是主动开口，积极送来。
还能做到什么份上呢？
“别不好意思，多亏你了。不然我寻摸魏家的门路，还得费一番功夫。”明洛说的是真心话。
她也慢慢理解了那些愿意花大钱送礼之人的想法，说白了既然逮着一条门路，为什么不试一试？
第393章 肖像
在外无头苍蝇一样地乱转，企图投机取巧，省一些疏通关系的钱，到最后往往事半功倍。
且容易上当受骗。
对明洛而言，既然和魏萍有了粗浅的交情，彼此还算对眼，干脆花点小钱测试下彼此的成色，以往多挣钱为的就是这种时候不必考虑金钱，拿金钱换关系走门路省精力。
两方……不对，是三方，即明洛方、魏萍一家和三夫人，都宾主尽欢，各自都找到了接下来的目标。
而明洛在下一批酒酿产出前，抽空去了趟魏览所在的宅子，这座她本着投资将来倒卖的院落。
坐落在一条城中河旁，之所以人烟稀少，价钱便宜，是因为河水发臭，听说死过不少人，后来疏通好一阵子才好起来。
“哟，这河里是有鱼了？”
明洛白日都忙得不可开交，习惯了夜生活的她从车马上跳下，听着石板路旁的潺潺水声，借着皎洁月色往河边走了两步，定在一块打磨得格外光滑的石头旁凝神细看。
“可不是。”平成早早迎在路口，闻言笑道，“巷子最那边的人家，今日便易主了，进进出出了好些人，还雇了人来做法驱邪。”
“嗯。”明洛心绪陡然转回正事。
“鱼儿多了，河水活了，这儿的房价很快会回春，来来往往的人必定越来越多。”明洛意味深长地笑。
平成听出了自家娘子的话意，却没敢接。
“去看看。”明洛每日都关注着魏览的动态和言行，只是她终究没下定决心处理这位老人。
魏览被收拾地无功无过，衣裳还是来时那一身，明洛和他维持着一定的距离，并未闻到什么馊味儿。
看精神虽然不够矍铄，没了昔日风采，说一不二的气势，但大概人样尚在，颇为怨毒地盯着明洛。
一感应到这份情绪，明洛便知，她那些痴心妄想都没可能了，她合该想想这位老爷子之前造的孽。
“你个臭娘们……”魏览声音沙哑，开口便是脏话。
不过平成不惯着他，当即挥了挥旁边的大扫帚，堪堪刮过对方的衣裳一角，起到了极佳的震慑效果。
明洛没忘了戴面罩，她静静立在原地，问：“死在你手上的女孩儿，不会低于两只手吧？”
这个问题显然让魏览懵逼了一瞬，他浑浊如死鱼眼的眸中迸发出一丝极为嚣张的光亮。
他没能控制住地仰天大笑：“你个娘们装什么，居然在替天行道，替那些赔钱货们讨公道来了。”
这疯癫又无所顾忌的笑声回荡在空落落的庭院中，风吹着枝叶轻颤，月亮也仿佛有些悬悬欲坠，如一掬清水，悄然轻泻。
魏览笑够明洛，直直逼视着她：“你如果能大方承认，是为了替自己的酒庄挣条出路，为了打倒魏家，老夫还能高看你一眼，结果……居然扯那些人命，当自己了不起吗？”
明洛的心一寸寸地冷下去，心间像是被这充满讥讽的不屑言语一隔，筛成了一地碎片。
她没有为自己狡辩。
月光沉默自云间落下，洒在地上，是一汪苍白的死水。
没有多言的必要。
她应该考虑，该如何善后。
明洛遵从了内心的意愿，无视了嘴巴仍在不停翕动的魏览，慢慢往后退开，一句不发。
原来人长大后，真的会失去表达的愿望。
原来真正的无视，根本不需要刻意，道不同不相为谋，她或许根本不该走这一趟。
是，那些女孩儿多半是被她们父母生下来的多余，因着不是男孩被贱卖出去，辗转沦落到这处。
可是……
即便如此，哪怕她们在世俗意义上是赔钱货，但谁给魏览的权利去摧残虐待她们？
她们本可以按照这个世俗定义的‘幸福’，嫁给一个男人，当牛做马生儿育女地过完。
并且在临终会觉得自己很值很幸福。
“娘子。”
平成不敢掉以轻心，慢了一拍把大门锁上后方紧跟上来，请示的意思很明显。
“你别动手，犯不着咱们造孽。”明洛同样明白，她其实也没权利处置魏览，但她无法指望这个时代的律法。
当律法不能伸张正义时，她别无选择。
“喏。”
“明日起，你去盯魏家三房动态。至于这处……”明洛一时想不出合适的人选。
“这些天其实……裘队常来转悠，每次绕着这附近溜达一圈。”平成打从心眼里不想在这里耗着。
最好跟在明洛身旁听从差遣，不仅赏赐多，将来更有前途。
虽然他一个奴婢，按理说不可能有什么前程可言。
明洛颔首：“成，你明早给裘队带个信，就说让他寻个妥当的人，得机灵些，一有风吹草动别硬刚。”
“喏。”
魏莱坊当家老太公的失踪算是给洛阳城的酒会注入了一剂强心针，正面作用居然远大于负面作用。
完全是墙倒众人推的现象级。
首先，明洛第一担忧的官府层面，始终连走形式的问话都不曾有，魏家居然没人上报。
其次，明洛担心会捣乱的李漾，接连几日没在她跟前出现，让她放松警惕的同时不免忐忑不安。
等裘三挑了最好的一部分酒酿带来明洛处时，李漾也活蹦乱跳地出现了，她来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