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实话？”
不知为何，这些细节问下来，钟二感觉这位师爷的语气软和了不少，似乎瞧着挺满意？
果然翁八娘见识不少，和他说的都是真的，贵人喜欢事情办得利索，有问必答的聪明人。
每个问题，他答得又快又好。
“不敢欺瞒青天，尽管查证。”
郭师爷沉吟半晌后目光停留在悲伤不能自已的老翁身上，含着一分浅浅的良知。
但很快，他便擦去了多余的情绪。
养子不教父之过。
能养出这样两个儿子，做父亲的不能说没有错。
“传街坊邻舍来。”
他没有多理会那个老翁，也没有多管闲事，本来让老翁留在府衙暂居的想法也是宋明洛提的。
“这是宋医师办的那桩恶逆案子？”李道玄旁听了会，终于将两者联系在一块，提问道。
郭师爷被他恶逆两个字整得浑身难受，忙附身拱手道：“确实，这一家着实不像话。”
“为人儿女，怎么能嫌弃父母吃药花钱？实在是闻所未闻。”李道玄发表自己的看法。
结果话一出，连郭师爷都不晓得该怎么奉承了。
非要大范围地比比，这家还算可以，至少住在城里，医馆医师药铺之类的，比乡野要多，价钱相对公正。
大山里的村落里的，不要说是老人家，青壮年舍不得看病吃药的都不少，更别提小孩子了。
“不过既然凶手死了……”李道玄说到一半感觉不对，他扭头向郭师爷确认，“这死去的人是凶手吗？”
李道玄不知道，他这样‘天真烂漫’地一问，让郭师爷放弃了最后一点对正义的追求。
就这样吧。
大王都‘盖棺定论’了。
“应当是，郭某再吩咐人去取证。”
“为人子，居然能对老母下手，这般死去都算便宜他了。”李道玄嘟囔了两句，没再多看，旋即离去。
郭师爷则看了眼亦步亦趋随在身侧的周亮学，一言不发地示意他跟自己往僻静处去。
“你带小宋这段日子，她为人如何？”
周亮学懵圈了一瞬，俯首道：“很面面俱到，对着洒扫的大娘都极其友善，送过吃食。”
“那日为何你由着她抢了先机？平素我不在府衙内，刑名之事皆由你出面，哪里出了岔子？”
郭师爷的第六感很灵，直觉告诉他，这所谓的凶手和自尽，可能其中有宋明洛的手笔。
周亮学诚惶诚恐：“是我主动唤的她，起先来报的人没说清楚，我当是家长里短的细碎案子……且是妇人。”
郭师爷叹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气：“她和你一般打扮，不必拿她当妇人看，是你的同僚，是和你存在竞争替代关系的人。”
“这点你就错了。”
周亮学拱手俯首表示受教。
“不过事已至此……这案子，能这样结了最好。”郭师爷隐隐透露了几分深意，却没有说破。
“往后你自己多留心，宋明洛能说服贵人以女儿身当差，那颗出人头地的心比谁都旺。”
“多谢师爷提点，小人明白。”
就在宋明洛一步一步提升自己在府衙中的存在感，以及蚕食同僚们的本职工作时，李道玄终于接到了来自长安的诏令，作为河北道行军总管，率兵三万讨伐刘黑闼，副手是谁呢？
如明洛所说，是史万宝。
诏令到达的当天，明洛便直接被授予了参军的职位，回家打包收拾行装，预备随李道玄出征河北了。
她可谓春风得意，冥冥中在虚空里看到了自己远大辉煌的前程，功名利禄在向她招手。
当然这份喜悦，只有明洛本人发自内心。
其余人，不管是朋友之份的裘三姜胜之，还是依附于她过活的若姚平娃，以及魏萍一家，翁八娘等人。
那复杂的神情，明洛都懒得多解释。
她是老行伍了。
远没了第一次浅水原出发的紧张，由于李道玄给她的位置过于堂皇，明洛甚至都思索起了要不要出点馊主意？
说真的，以李道玄对她目前的信任度，保住对方一条小命她有把握，但其他的……
明洛该不该尝试呢？
这种想法困扰了她许久。
就算打不过刘黑闼，能不能尝试着保住河北战线的推移不要那么快地被敌军推进到黄河？
天苍苍野茫茫。
前后左右都是年轻的面庞。
旗帜招展，没有破损。
战甲光洁，尚未染血。
明洛继数个月的安稳宁静后，再度启程，这次她愈发自信从容，对未来充满了期望。
此次兵马共计三万左右，分成好几部，李道玄本部差不多三千人，以精锐骑兵为主，步兵为辅。
剩下有万余是史万宝亲军。
而其他是此次新募的男丁，大部分面容稚嫩，偶有一两个老练的，都被挑出来做了伙长队正。
晚间扎营，明洛转悠了圈回到李道玄的帅帐，静等传召方进去答话：“各处都安好，不过小人瞧见史总管麾下的副将，在左后营走动。”
左后营不是别处，正是新兵所在。
或者说是杂兵。
对于明洛特意点出来的事实，李道玄没有否认：“本王年轻资历浅，平素带兵庶务都交给了史总管。”
这也是陛下吩咐的，挑不出错来。
“大王，小人不是挑拨离间。”明洛事先声明，“史总管，怕是对您心存不满。”
第422章 内讧
从好些小动作就能看出。
“你觉得，是陛下授意的吗？”李道玄展开一封信，静静道。
“陛下不用授意。”
上位者从来不必大张旗鼓地彰显自己的意图，只需要和史万宝如实陈述即可，李道玄的年轻众所周知。
“二哥和我交代了，让我不要和史总管内讧。”
李道玄声音平静。
“是因为陛下觉得，大王和史总管都是秦王派系的人，他不得已用了，但始终不放心。”
明洛没有什么避讳。
和李道玄说话，越直白越好，搞些弯弯绕绕的不必要。
“可是河北……本王和史总管内讧，河北谁来解决？由着刘黑闼成为第二个窦建德吗？”李道玄一时有些忿忿。
“估计史总管觉得刘黑闼不难打，没有大王，他一样能摆平对方。”明洛比谁都清楚唐军此时的战力。
有没有秦王，完全是两回事。
“他除了派人多和那些杂兵辅兵交好外，其他……没有什么能说的。”李道玄略显苦恼。
他贸然告一个老将军的状，不说证据齐全，也至少得有起因经过结果，以及鲜明的事端。
“我听了大王和史总管今日的军议。”
“他基本都附和了。”李道玄皱眉，史万宝的态度不能说不好，但也确实不太热忱。
“要看行动，大王不要被他蒙蔽。”明洛深怕李道玄掉以轻心，落到和史书一样的结局。
那她可就真成笑话了。
说不得还得连带着被问罪砍头。
“不会的，你成日和本王耳提面命，本王也信你，不然不会带你。”李道玄对明洛绝无一点男女意思，难为有些人私底下觉得他不着调，非得带个女参军去河北。
和疯了有什么两样？
这是史万宝内心的真实想法。
本来对于给淮阳王当副手这事儿，他心里就万般不平衡，李道玄表现出来的姿态，也有些托大，明明是正经军议，整得和一言堂一般，全然没他说话的份儿。
不过史万宝是打仗的老资历了，目前尚未和刘黑闼正面交锋，行军路上的纷争吵嚷，他帮李道玄挡了大半。
这时的河北尽管已经被刘黑闼点燃烽火，但一半有余还在左右摇摆，来回挣扎中。
接连几日行军，明洛也恢复了以往的节奏，并且以‘领导’身份干预了医务方面的庶务。
无他，实在是没眼看。
想她调教出来的平娃居然成了主力，甚至是领头羊。
每每战时拢成一条心一股绳的医务营，战后各自散落，之后能不能碰面都是两说，何谈重新整队。
看惯了山川绵延古道崎岖的明洛来到这片北方的最大平原，天气好时都能遥遥望见西侧的巍巍太行。
不怪那些异族老想着南下，搁她看着都动心，那田那地一片连着一片，一眼居然望不到头。
和河北比，并州和关中都显得那么‘辛苦’。
她骑在马上姿态悠然时，不远处有几骑扬起尘土快速逼近，她确认了下服色，还是稍稍后退了几步。
天知道是不是敌军故意穿了唐军的衣裳过来撞大运。
“可是阳字营的哨骑？”
明洛所在为中军阳字营，顾名思义，即淮阳王李道玄麾下的亲兵营。
“非也，我等隶属于史总管。”
对方答得毫无退缩，气宇轩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