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洛回眸盯视住他：“因为战场瞬息万变，我拿不准史总管的心思，不过这些都是其次。主要是史总管对大王……杨将军明白否？”
“明白。但莫非总管还敢坐视大王身陷阵中？”杨道然略一思索，愈发不解。
明洛眺望着战局，轻声道：“此大王非彼大王，况且陛下的用心如此，史总管难道感受不到吗？”
换作秦王，那是没人敢。
因为一旦秦王身死，李渊必定大做文章，至少夷族起步，来趁机接收安抚秦王派的势力。
但李道玄不是。
以李渊对某些宗室秦王的呵斥待遇，搞不好都不会有啥罪。
杨道然压根没往更上层的用意琢磨过，这会儿按照明洛提供的思路一发散，那简直不寒而栗。
大冬日的，莫名发了一层细汗。
“说白了，能打的将领都是秦王手下的，淮安王是，史总管也是。陛下何乐而不为？”
李渊都刻意选了和李二捆绑得不那么紧密的李道玄和史万宝。
一个是宗室，一个是元从。
两败俱伤也不错啊。
“而且杨将军莫担忧，若是能一战功成，必定有你部用武之处。”明洛没有一点脾气，因为她知道杨道然不一定全为自己考虑，还有部下鼓噪怂恿的缘故。
随着这句话落下，远方的尘土间，唐军压着对面打的局势出现了变化，有其他方面的敌军过来支援。
而拔寨的工作只是开展到了外围。
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一处几乎没有坡度的平原上，汇聚着不少甲胄齐全的将领以及与战场格格不入的文士幕僚，但不妨碍本身传递出来的肃杀之气。
自然，这是唐军临时指挥部。
史万宝骑在马上，头戴红翎兜鍪，冷冷注视着各处交战，一心两用地听着各方传来的好坏消息。
“报！我家都尉，小吕都尉阵亡！”
话到一半，史万宝本该停驻在他身上的视线立刻转向，射向了起先安排好的小吕都尉所在。
果见那方交战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混乱，小吕都尉负责的方面由于领队战死，士卒惊骇，士气一泻千里。
连在更远处的明洛都留意到了异样，心头跟着一紧，旋即看向史万宝所在，静等他的应对。
史万宝则干脆一鞭子抽在对方身上：“你家都尉战死，为何不为他复仇？副手呢？”
众目睽睽下，来报的亲兵直接跪下，生怕自己的举措被安上逃兵以次。
“实在是没法子，副队他在压阵，我家都尉在前，谁能料到那箭如此……”亲兵几乎要结巴。
史万宝咬牙不语，他已经能复原当时画面。
无非是小吕都尉被重箭贯穿，模样骇人，当场毙命，使得目睹的士卒瞬间没了胆气，所谓肝胆俱裂！
他面容紧绷，没再多发一言。
从明洛的视角看，便是史万宝对此无动于衷。
多亏了这些年的经验和见识，明洛大约理解史万宝的不动如山，无非是贸然调派更加动摇人心。
小吕都尉的阵亡使得对面嗅到了一丝契机，但攻势居然只持续了一瞬，很快湮没于无形。
不过唐军此时已经快要推倒最外层的栅栏，再之后怕还有矮墙或者壕沟大栅等阻拦。
他必须弄清楚敌军在营中的兵力分布，方便和侧翼的李道玄沟通，彻底拿下这场仗。
基于此，史万宝深吸了口气，回眸扫了眼后方的将台，果见有两颗脑袋钉在其上，凝视此方。
两颗脑袋不是旁人，正是观战的明洛和杨道然。
只见有背着史总管令旗的亲兵奔还至他处，单身下马，直接奋力大喊：“总管请求下令，增援东面！”
“荒唐！”杨道然几乎不假思索。
本身他是李道玄亲自提拔的，与其更亲厚一些，之所以愿意待命也是为了以防不测，好援护李道玄。
却不是为了听史万宝的调遣。
“论兵力厚重，大王尚不及总管，史总管可有其他言语让你转达？”与杨道然的反应比，明洛显得更为冷静。
即便有先入为主的印象，在这段时间的相处中，明洛不得不承认，对方确实是经验丰富的老将。
原本昂然的亲兵俨然只能摇头，露出一丝茫然：“总管只说，东面出现战机，便该下决断，否则左等右等，抓不住时机，怕要贻误……”
“他手中其他兵马呢？还有大王，不也是等他旗语号令？”杨道然是真怕自己的上峰被史万宝这样的老油条坑害了。
第429章 拔寨（下）
“总管未说，小人也不清楚……”亲兵抬眸见到勃然大怒的杨道然，是面色不定的明洛，陡然气丧。
明洛则捋了捋眼前局势。
唐军打了对面一个出其不意，且凭借突袭给对方造成不小的困扰，李道玄作为总预备队不显。
史万宝顶在正前方，即贼军的南面，目前已拔除第一道栅栏。
李道玄大概在北面，组织士卒挖掘壕沟布下陷阱，免得贼军撤退时过于快速和无忧无虑。
西面有条河流，只安排了一支千人精锐。
东面也归属李道玄，那边是平地，方便他领大队骑兵冲锋。
她微微叹气，好吧，她居然多少猜到了点史万宝的心思，无非是希望通过调度试探贼军营中的兵马分布。
即敌军会押在哪个方向。
所以她决定试一试，大局出发，史万宝不会不希望自己能够大胜敌军。
“杨将军，只得有劳你同他前去了。”明洛沉声道。
可能是担心杨道然不情不愿，她又好生解释道：“总管身经百战，经验丰富，此刻直面战场，没谁比他更懂得战场情势，我大概猜到总管应是为了试探敌军营中虚实，所以想要调度。”
杨道然却比她想象的要干脆，“参军不必刻意与杨某解释，杨某立刻整队前往。”
这就是明洛小瞧了自己。
她本身因为医务在军中小有名气，又凭着出谋划策站稳了脚跟，而且得主帅青睐。
杨道然不会傻到和她明着作对，尤其明洛认同了史万宝，等于他如果拒绝需要同时得罪所有人。
亲兵匆匆而去，杨道然也是即将投入角色，将台上摇动旗帜，明洛眼看杨道然率领规模两千的骑步队伍出发，迅速支援东面。
这支队伍是明洛极力建议李道玄组建的。
而李道玄也不会拒绝扩大自己的人马，一应装备军械虽然不是最好的，但也绝对比寻常士卒强，披甲率十分可观。
因此杨道然领着麾下士卒疾行之时，东方旭日映照，铠甲闪耀，油然吸引了众人目光。
刘黑闼此时面无表情地于中军大帐前的将台上静坐，得到了瞭望手第一时间的汇报。
“看清楚了？”他声音微哑，眼中布着红血丝。
对方不敢犹疑，连忙应：“的确，是自唐军大营的方向而出，沿着东面疾行，这会已经到了。”
刘黑闼望着天边慢慢升起的冬日，眼神徐徐落在东方，这其实很容易猜，毕竟南面和唐军胶着，西面又太局促……能选的不过北面和东面罢了。
搞不好还有什么埋伏等着他。
“要不要通知范将军？”有部将瞅着刘黑闼的神情，试探着问，语气却很不安。
毕竟范将军就是打算从东面反杀出去。
“都着甲完毕了？”
刘黑闼不知不觉地摸起手腕上的佛珠，这举止放在战场上，略显得有些滑稽，但他多年习惯，似是改不掉。
“尚在用饭。”
没办法唐军来得突然，他们之中好些人不要说吃饭，连衣裳甲胄都没穿戴齐全。
“他是想坐等唐军打进来。”刘黑闼语气冷静，心情却不如外在那么平稳，烦躁地不像话。
能不烦躁吗？
一路所向披靡不假，但北面头顶罗艺，大家都是河北地盘的老大，迟早得做个对决。
南边全他么是唐军势力范围所在，每时每刻不是在行军，就是在作战，或者在商讨怎么作战。
“你告诉他，既然坐等唐军拔寨不动弹，我也不催促他，只一条，冲杀出去的时候看清楚了。”
小心中了埋伏。
“喏。”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对刘黑闼是，对明洛亦如是，毕竟她所在位置有点置身事外，不比刘黑闼就听着大营外的动静。
随着杨道然所领的生力军投入到东面的拔寨进攻中，进程不免加快了两分，这让史万宝直接选择挥旗。
好让李道玄做好准备。
“真的是东面。”
明洛总算发现了端倪。
这就是平地的坏处了，都没山坡登高望远，她只能尽量寻个高低观察对面，但很有限。
不过此刻，她身边没了能探讨商量一二的杨道然。
唯有李道玄的幕僚之一，踌躇着上前，学着她的样子打量尘土间厮杀搏命的两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