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作只只背负着明洛的期望，扑棱着翅膀飞进了夜色里，眨眼间消失在明洛的视线中。
一回生二回熟。
外头则灯火通明，真的一点不夸张，特别是民夫营处，喝骂声吵嚷声混杂成一处，不少军官骑在马上维持着秩序，来来回回查看情况。
将希望寄托在一只鸟上的明洛完全称得上闲庭漫步，在处处纷扰凌乱的景象里极其罕见。
“宋参军！”
她循声看去，不是旁人，是史总管。
明洛自然打起精神，俯首道：“在。”
史万宝被她这干巴巴的一个字噎了下，半晌道：“你自随军来，大王说你算无遗策，此间情形你可有应对之策？”
明洛心里突突了两下，生怕对方要安个什么罪名或者平白送她一口大锅，当即作答：“心里自然有些想法。”
“说来。”
明洛理了下思绪，道：“此处俱是平地，连像样的林子草丛都罕见，若是总管下定决心，还为时不晚。”
史总管闻言不免皱眉：“已经派出哨骑了。”
“要更多些，派个大队。”明洛直接道。
“如果追索无果，我们不妨堵死回城的几条要道。然后可以考虑诈一诈城中。”
她望向那座在黑夜里星光点点的州城。
史万宝沉思片刻，不假思索地让亲兵去寻李道玄，倘若刘黑闼真在其中，那么不管花费多大力气，都值得试一试。
“和城里说，刘黑闼死了？”
“说？”明洛轻笑一声，“这有什么意义，应该直接拎着人头挂在枪上，在城下来回显耀。”
她声音轻巧如风铃，年轻而光洁的面庞落在火光的影影幢幢中，愈发显得深不可测。
史万宝着实觉得她的想法不错，不仅有着一点点的天马行空，且实施起来能够落地。
经过上次战火的淬炼，这支唐军的凝聚力得到了升华，至少最高层的尔虞我诈缓和了许多。
一旦上方拧成了一股绳，在军纪严明的前提下，任何人为能够做到的指令被实施的效率极高。
次日一早，明洛便见到了一颗颗足以以假乱真的人头晃荡在一支支长枪上，令她有些汗毛倒立。
偏偏早早起来在此处端详人头的李道玄见她走来，哪里肯放过这个‘始作俑者’，径直道：“宋医师，快来瞧瞧，哪颗人头最能糊弄对方？”
与此同时，李道玄将昨夜至今早的搜索堵截情况描述了通，捉到两个活口，口音显得奇怪，没等他们拷问，居然干脆寻了短见。
“口音？”
明洛一头雾水。
“是那个队正特意说的，强调了两次。”李道玄听这些河北佬的口音都一个德行。
“队正呢？我方便见一见吗？”冥冥中，明洛觉得这可能是关键点，难道刘黑闼的兵会是其他口音？
北面来的？
突厥的赞助？
还是江淮人？
“当然。”
李道玄依旧在一个个脏污不堪的人头前查看，明洛冷不丁道：“如果真的是刘黑闼，我们一定会把他的脸擦得很干净，会把他的头发全部束起，而不是故作遮掩，弄成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
“那……算了吗？”
明洛失笑：“试试吧，又不要钱。万一城上那些人没什么血性，只想就坡下驴呢？”
就当撞大运了。
要是成了岂不美哉？
她很快等来了队正，凝眸认真听他所言。
第436章 求活
“绝对不是河北人。”队正有一把络腮胡子，明明年纪不大，却有三四十岁的水平。
“那是……更北面的幽州人？或是突厥人？”明洛试探着给了选项，听得李道玄眉心一跳，忍不住靠近了两步。
此人仍是否认，似是满脸纠结：“更像是洛阳那带的。”
洛阳？
明洛心中咯噔一声，与目露诧异的李道玄对视一眼。
“其他还有异常吗？”
“服色也有些不同。”队正自然留意到李道玄的目光，绞尽脑汁地应答，不想错过表现的机会。
“劳队正带我去瞧瞧。”
“自然。”
一处破旧废弃的布幔营帐中，静静摊着两具尸体，身上没有过分狰狞的伤口，还算干净。
李道玄一眼认出其领口的颜色，“是李世绩将军部的。”
“李将军的？”
明洛几乎一字一顿。
“应当是。”李道玄半蹲了身子，上下仔细打量着两人，又问起当时的具体情况。
“是故意的？还是只是碰巧？”明洛对李世绩部中存在刘黑闼的探子半点不意外，他们毕竟在河北地盘上。
“让我们误以为他们打赢了李世绩？”李道玄只觉荒唐，不是说刘黑闼打不赢。
而是大军出动，再怎么隐蔽，就算真的大胜李世绩，那也会有哨骑拼死突围，过来报信。
战场那么大，不可能顾及到方方面面。
“要是今天有李将军战败的消息传来……”明洛说着便有几分自然的惊悚感。
唉。
真是光想想就郁闷。
他们和李世绩部的距离不远，大概二三百里，快马一昼夜能到的水平，一东一西彼此呼应。
就在刘黑闼的人头被优中选优，擦干抹净准备去城下试探一二时，明洛的乌鸦嘴实现了。
“尔等是李将军部下？”
唐军总管史万宝立在中军大帐前，一脸惊愕地看着自家哨骑在营帐巡视时发现的数人。
“回总管！”几人间为首的赶紧抬头，此人头戴深灰幞头，虽满身血污，但中气十足。
“小人是李将军麾下队正，昔日与总管一道驻防过，不管如何，小人的关中口音做不了假！”
史万宝在他说话间隙已然稳住心神，先领他进了大帐，又吩咐人搬了坐榻，自己则坐在个板凳上，认真相对。
“确是如此。”他静等对方开口。
“总管。”对方附身再拜，“我等于前日被刘黑闼部大败，上下遭遇苦战，小人乃是拼死突围，方辗转来到此地……”
史万宝当即面色大变，蹭地起来试图驱赶无关人等，又想起早已将对方拉到营帐中，显出几分凌乱的仓皇来。
对方颇有眼色，没继续轰炸史万宝。
“请大王来！”史万宝扬声道，又补充了句，“那位宋参军，也一并请来！”混账玩意儿，居然又被她说中了！
她这金口玉言怎么不早点向李世绩示警！
史总管心腹军吏拱手示意后快步而出，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史万宝身经百战，驭下也算妥帖，让对方先行治伤，取了水和吃食给他。
对方刚啃了口大饼，便有李道玄领着一众僚属军吏大步入内，惊得他匆忙起身行礼。
“史总管。”
李道玄自然一眼看到坐榻上形容狼狈的报信之人，多少露出些许惊疑，连带着身旁的明洛都有点不安。
史万宝指名道姓让她过来……若非李道玄同行，明洛真怕有什么幺蛾子等着她嘞。
“你且说。”
“回大王、总管，局势危急，我家将军唯恐有什么不测特意叮嘱小人，务必将消息送到。此时西面南面怕是无唐军与大王总管呼应，哪怕是最好情况，我家将军也必定带着剩下儿郎撤退到平乡附近。”
对方压根没提什么支援，可见刘黑闼打了李世绩一个完整的措手不及，实属突然情况下的战力不及。
前两句让李道玄的面色有些发白，但最后一句，反倒缓和了过来，他甚至觉得局面尚可？
再转眸去打量明洛的表情，发觉对方居然心平气和，相当从容不迫。
“平乡……”眼看无人出声，明洛上前一步，凝眸于他，“如果能在平乡稳住阵脚，可见李将军部只是败了，不是溃了……”
战败不要紧。
是败后能够重整军势恢复军容，收拢残兵逃兵，这种情况下的战败往往不会伤筋动骨。
仅仅是丢了部分人马军械物资而已。
真正的大败是自上而下的望风而逃，没有军纪队列，只顾逃窜逃命，放弃了一切累赘。
对方愣神许久。
倒不是明洛说中了关键，而是他在疑惑，军里为何会有女子参谋？还得大王总管看重？
“是啊，只是战败的话，你的模样是不是太离谱了？”史万宝比李道玄更早反应过来。
对方被他一说，愤然作色：“总管可以不信小人，但总归此时此刻，西面再无唐军援护，刘黑闼持大胜之姿，怕是要一鼓作气的。”
“一鼓作气？”
明洛陡然笑容满面。
“你可知，为何我不信你吗？”
仍处于云里雾里的李道玄这时渐渐品出了一点味道，又和那个报信之人一般，看向明洛出神。
“小人……”对方仍旧强自作色，似要显出一番风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