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无所知啊。”
李秀宁捕捉到她的茫然，笑出了声。
“我怎会晓得，朝廷没有明文规定女子不得入仕，那是因为自上到下谁都没敢想过，从根本上无视了这种可能。”
真正的漠视不是作践打压，而是从未正视过。
“恭喜你了，得偿所愿。”
明洛居然从这份简练的祝福里听出一丝怅惘和叹息。
李秀宁和她终究不一样，她可以豁出去挣功名利禄，所求不过安身立命，动不了旁人的蛋糕，李秀宁需要考虑的比她多。
不仅是父兄弟弟间的情分，还有夫家。
她要是为官为将，势必牵扯核心利益。
这不是闹着玩的。
”这下宋氏族里不敢阴阳怪气我不嫁人了。”明洛美滋滋道，上前替李秀宁拨开被湖风吹乱的鬓发。
“想多了。你快二十了吧？不对，你今年是不是就二十了？“李秀宁笑容僵硬了下，努力坐直身子。
“以手实上写得为准，我来年二十。”古人都算虚岁，她在武德二年登记的十六岁被默认是虚岁。
“你最好有个预案，不然旁人或者妒忌你的人，以此攻击你，你会陷入被动。”李秀宁淡淡道。
明洛知道有人的地方就有是非，她胆敢以女子身份入仕，就要做好被针对的事实。
一个萝卜一个坑。
天知道她这个坑本身有多少竞争者。
“我能嫁个瘫痪吗？”
明洛纠结道。
李秀宁正吃着块用凉水湃过的瓜，闻言差点噎着，咳了几声后指着她无言以对。
“你这什么脑回路……你还想着嫁给旁人？”这官职本身就是她弟弟给争取来的，结果明洛转念就想拿别人当挡箭牌？
明洛则迟钝地呆了一瞬，半晌叹息：“只是有名无实罢了，有什么关系，说起来，我完成嫁人任务了。”
找个病重到无法人道的或者索性瘫痪，好生给他送终，她就可以当寡妇了……也不对，寡妇好像也要嫁人……
秦王府的姬妾，寡妇身份的不再少数。
“行，我换个思路。要不就说我需要为母祈福到二十五岁方能嫁人，不然就是不孝？”
李秀宁对她层出不穷的想法从来钦佩，好奇问：“二十五岁以后呢？”
“那必然会有另一位仙人降临，言明我若嫁人，父母必重病缠身。”明洛说得一本正经。
和她对坐的李秀宁微微愣了下，旋即拍着大腿，有点想放肆笑，又生怕动了胎气。
“好说，总归有我，但凡我在长安，用不着你扯出这么离谱的由头，旁人也不是傻子。”
李秀宁信誓旦旦地担保。
明洛却因为她这份爽朗真诚陷入一种隐约的忧愁中，她的公主，真的会在武德年间过世吗？
光是想想，她就汗毛倒立。
“真担心上了？你还信不过我……”李秀宁见她不语，半调侃半打趣地笑道，谈笑风生间气色红润，明洛目前来看一点迹象没有。
“我脸上有东西？”
李秀宁被她看得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没有。我就是……有种不祥的预感，我似乎看见公主这两年会有劫数。”明洛终究透露了点天机。
“这两年，是今年还是来年？”李秀宁压根不慌。
“不清楚。”
明洛巴不得自己清楚。
“你看，你都不如那些骗吃骗喝的仙人，他们惯常睁着眼睛说瞎话，还有些得道高僧，我家大郎出生后，柴家夫人请过名僧求过平安符，说是孩子贵不可言天资聪颖，日后必出人头地。”
李秀宁这会儿已经无所谓了，但想起自家长子的异样心里做不到毫无波澜，毕竟是亲儿子啊。
“所以公主，就是因为我的预感似是而非，隐在一团迷雾中，我才觉得它真。”明洛神色有些萎靡。
李秀宁则恍然大悟，她缓缓笑道：“难怪，自打我这次怀孕，你两三日必来一趟请脉，有回你往城外行医归来地晚了，也硬着头皮来了。”
敢情根源在此。
“是啊，总是担心偶尔的一次疏忽，公主便……”明洛低头黯然，罕见地露出几分惶惶。
“别紧张，都是命数。要是老天真有了安排，甭管怎么机关算尽，也是无用，不如享受当下。”
李秀宁缓了缓心神，不欲让明洛心上更加沉重。
第473章 起点
“话是如此，但只有尽了人事方能接受天命。”明洛自知身为李秀宁最信任宠爱的医师，责无旁贷。
万一因为一日倦怠偷懒，导致不可估量的后果，明洛决定不能原谅自己，所以提心吊胆。
“好了，你之前不是说过吗，一个人成日小心翼翼，满心筹划，多半天不假年。”李秀宁极力宽慰着她。
因为看起来明洛很当真。
很担心她的这个‘劫数’。
“我又不是丞相，我心里没那么宏伟的牵挂，目前这一年主要是公主的安危。”
“原来如此。”李秀宁长长喔了声，意味深长看向她，“难怪你忽然回长安，也是为了我？”
“有这方面的顾虑。”
实在是李秀宁对她的好太不求回报了。
她也无以为报。
不像宋家，可以用钱帛孝心来回馈。
相反，是她经常从李秀宁这边拿好处。
明洛多么希望自己逆天改命的能耐可以作用到李秀宁身上，刘黑闼对历史的作用比公主要大吧，她可以改变刘黑闼的，按理说也能扭转李秀宁在武德年间死去的悲剧。
要加油啊。
这半年来不断为自己加油鼓励的明洛，和李秀宁一番剖白后，不仅没有缓解这份焦虑，而是加重了。
走到公主府的侧门处，有面熟的婢女快步而来，紧着追上她，喘了两口气道：“公主吩咐奴婢送来的，宋医师怎么连这个都忘了？”
她果然是昏头了。
明洛表情不上不下，有点欲哭无泪，偏又要挤出笑意，最终僵硬地道了谢，浑身无力地靠在了车厢上。
被‘录取’的喜悦都冲散不掉她对李秀宁的忧虑。
她的死，大概率是产子吗？
这让她再度对女性所承担的责任感到厌恶。
那些想法如生长茂盛的藤蔓般缠绕上来，一句句地盘旋在她脑中，鸣奏出叛逆的乐章。
可惜她无力阻止。
她不敢也不能建议李秀宁打胎，不然就算李秀宁思想超前了一千年，柴绍也会想尽办法弄死她，不会带一丁点儿犹豫，她到时八成会被当成妖怪烧死。
任凭她内心焦灼如火，日子还是按部就班一天天过，总算在去户部报到的前一日晚，她睡了个好觉。
方有这日的好精神好气色。
昨日她得了空，便蹲点在官员下衙回家后的必经之路上，打量参详一些基层官员的穿着。
所谓皇城，大致分成三部分，都在长安城北。
自南向北为皇城，即天子处理政务，百官当值办公，存放各类文书典籍的处所。
中间部分即传统意义的皇城，天子后妃公主皇子居住的地方，包括宫人所在的掖庭，太子所在的东宫。
再往北是西内苑。
大义上这是个可以散心的后花园，其中另有兵马禁军屯驻，西内苑和天子所在的太极宫，隔的门似乎就是玄武门。
她没有过多打听和她一般被录取的同僚，只管顾好自己，以一身和旁人差不多的打扮稳稳随着一应官员走进这条长长的路。
两边俱是皇城墙，笔直巍峨地立着，将天空划分开来，徒留一个狭长的长方形。
有鸟雀扑棱着翅膀从墙上飞过，为一碧如洗的天际平添几道色彩，显得一切不那么死板。
明洛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居然在短短半分钟里得知了前后左右的不少消息和阴私。
谁叫她孤陋寡闻呢，旁人以为人尽皆知的笑料，她听着不仅有趣还很新鲜。
“这处可是六部？”
她抬眸辨认了下方位，又担心走错，不得已下请教身旁一位独来独往的郎君。
看着像是老油条。
“非也。六部要往前去，走过太极门，和门下省挨一块。”对方目不斜视，但依旧为明洛解惑。
“多谢多谢。”
明洛连连作揖，暗暗后悔自己为啥不从东边的门进，也就不必走这么一长段紧张兮兮的路。
她调整着自己的步伐节奏，争取不要显出疲惫来。
第一日上班，给人的印象务必留好。
恭礼门。
明洛深吸了口气稳稳跨入，开启自己的仕途起点。
*
东宫。
且说魏徵再三上表建议李建成主动请缨主持对徐圆朗的作战，顺带引兵去杜伏威的边境炫耀兵威，说不定能一举双得。
李建成对此没那么乐观，他并非害怕领兵作战，这有什么难的，离他带兵也不过几年光景，他没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