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膳点儿到了吗？”明洛抬头看了看天上。
“又没太阳，看啥呢。”李秀宁斜了她一眼。
明洛一面感叹着她的脾性，一面赔笑道：“这不是怕大眼瞪小眼吗？”多尴尬。
“到了到了。先进去吧，没得叫你们陪在这儿喝西北风。”
李秀宁长吐出口气，泄气般地挥了挥手，在碗娘和其他婢女的搀扶下慢慢起身。
“你这身衣服看着碍眼，叫你阿姐带你换一身再来。”她随手一指明洛，淡淡吩咐。
明洛就这样不知不觉地成为了公主府的一名婢女。
等饭菜依次端上，李秀宁开始进餐后，碗娘轻手轻脚地退到了廊下，扯过明洛往耳房处去，入内便是一架常见的山水屏风，长榻上放着嬷嬷已经备好的衣裳。
“刚真是吓死我了。”碗娘心有余悸道。
明洛有点不好意思：“其实是公主心善，到底没舍得为难下人。”脾气差的她不是没见过，一日内打死几个下人都算寻常。
碗娘看她一眼，轻叹道：“你明白就好。像公主这般的贵人，眼里还能有咱们这些人，就极难得了。”
她看着明洛若有所思，“我本还怕你年纪轻，一心讨好公主，把其他人得罪地太过……”
结果是出乎意料的好。
起码坐在饭桌边的李秀宁没再对那盅鸡汤表示出泼天的敌意。
“那安娘子还谢我呢，说你口齿伶俐讨公主喜欢。”碗娘将衣裙铺开，往她身上比划着尺寸。
明洛配合地张开双臂，谦虚道：“话多罢了，难得公主不嫌弃。”
“眼看你是个有福的，近来家中也越发好了，随军又帮了阿耶大忙。”碗娘做惯服侍人的活儿，手脚格外轻柔，动作却很麻利，顷刻间将她外衣裙解下。
明洛则不太习惯有人碰她贴身衣物，当即躲开碗娘的手，嘿嘿一笑：“阿姐，哪里好劳驾你。我自己换就好。”
碗娘同样轻巧地笑了声：“且看你穿。”
衣裙款式简单，颜色一致，是很舒爽的淡青色，上襦下裙，腰间配一条深色丝绦。
“这腰带……”明洛提着稍显宽松的下裙，很是不明所以。
“所以说，阿姐帮你。”碗娘抿着嘴笑，起身拿过细长的腰带，又拍了拍她陷进去的腰窝，“不用吸气，整那么细作什么。”
“我没憋气啊。”明洛无辜道，又表示了下自己刻意吸气后的样子掐给碗娘看。
碗娘愕然、难以置信地搂了两下。
“诶哟，阿姐，我痒呢。”明洛被她这摸得不自在，蹦跶地跳开了。
“你……”碗娘欲言又止，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明洛不解地笑：“怎么了，阿姐？还有，我这头发需要重新梳吗？”
“不用。挺干净清爽的，公主最烦那些繁文缛节。”碗娘没过多纠结，转眼便丢开了。
她也不是没见过平康坊的娘子们，除了个别腰身差不多细外，其他处处不一样。
普遍梳着繁复的发髻，衣裳款式大胆，酥胸半露地都有，要么烟视媚行，以色侍人，要么自负才华，眼高于顶。
和明洛从里到外都不是一个样儿的。
“阿姐，我这一身没问题吧。”明洛转了个圈，给碗娘做着展示。碗娘的眼神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她比一般娘子纤细的腰上，尤其这身衣裙穿上，太显眼了。
“怪道你原先穿得朴素。”碗娘感慨了句。
“阿姐觉得我长得好看吗？”明洛听出她的话意，不由反问了句。
碗娘盯视了她许久，才苦笑道：“咱们这般的人家，女儿生得漂亮不是好事，容易招惹是非，连最普通的日子都过不上。”
“你能懂得就好。”碗娘踌躇一会儿还是决定把话说透，省得她误入歧途，害了自己和全家。
“公主有孕，前日回京便往驸马的书房中安置了两个年青婢子，你明白的吧？”
明洛没装傻，这不就是所谓的通房丫头吗……
堂堂天家公主，说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也不为过，到头来还是得顾虑丈夫的生理需求。
碗娘见她神色淡淡，不为所动，心下更是满意。
“公主对你青眼有加，是好事。驸马跟前，你不要晃，尽量避着些。”碗娘直白道。
“嗯。”明洛干脆地应了声，又扑哧笑道，“阿姐，我又不傻。”
“看你也不像那等眼皮子浅，以为攀上驸马能有富贵享的。”碗娘很是唏嘘。
明洛往另一方面好奇，小声打听道：“驸马身边难道一直没有其他婢妾吗？”
“反正公主府里没有。应该大婚前都打发走了吧。”碗娘推测道。
轻飘飘的打发两字里，又是多少女子的心酸和眼泪。
明洛咽下万般心绪，和碗娘一道往东首的暖阁里给公主见礼。
“怪好看的。”李秀宁把玩着一把镶嵌着玛瑙玉石的匕首，在第一眼的惊艳后深深注视了她一会儿。
“是府上衣裙剪裁地好。”
李秀宁嗤笑道：“凡事都奉承就没意思了。旁人哪有你穿得婀娜多姿。过来。”
这词一出，明洛浑身上下都绷紧了，一颗心高高挂起，小心翼翼地过去，站在距李秀宁几尺开外。
“你一向胆大，这会儿还学人家腼腆了？”李秀宁有点不耐，再度扬手。
明洛没敢拿捏，又往前挪了几步，站到了离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李秀宁仰起上半身，眯眼凑近和碗娘一般地审视着她，又突兀地伸手往她腰上一掐，偏这手还不动了，令明洛倍感不适，眼睫微微发颤。
第58章 打量
这份极细微的瑟缩还是被李秀宁敏锐地捕捉到。
她轻呵了一声，将思绪从记忆里拔出来，无趣地缩回了手。
“怕什么，不过看你腰身纤细，一时新奇罢了。”
明洛则突发奇想地串联起一种恐怖的可能，不会柴绍就好这一口吧，难道公主拨去的那俩婢子也是和她一般的纤瘦？
这明明是以丰美为主的时代啊——
“有点受惊，不知公主要作什么。”明洛努力装作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
“写方子吧。”李秀宁朝不远处的书案努了努嘴。
明洛如蒙大赦般地逃开，规矩地端正坐好，提笔蘸墨一笔一划开始写。
中途不乏李秀宁各种阴阳怪气的调调。
“这都不用问问我的情况吗？”
“医者的望闻问切去哪儿了？”
“我还等着你来诊脉呢……”
明洛对毛笔字一直不太适应，就算现代学过许多年，如今写来还是有点别扭，有几个字她实在记不清繁体的笔画，索性心一横直接简写。
“字写得可以啊。”李秀宁又来了兴趣，坐直了身子。
明洛拿不准她是不是在说反话，不卑不亢道：“公主谬赞了。”
“你错了，我可从不乱夸人。”李秀宁近来被压抑地略狠，凡是能被她挑出毛病来的，一律都要刺上一两句，眼下也不例外。
明洛四下望了望，想瞧瞧这位公主的字迹。
“怎么，还想看我的字不成？”李秀宁语气轻快，伸了伸懒腰。
明洛没作答，只眨巴着眼看她。
这是极具杀伤力的凝视。
李秀宁爽朗地笑了两声，便慢吞吞地从榻上起身，与明洛一般俯身于案前，执笔飞快写下数行数词。
“是关雎。”明洛有点艰难地辨认了出来，低低道。
与想象中的或娟秀或大气不同，平阳公主的字基本偏草，连笔极多，主打一个潇洒放荡。
“你还读过诗经？”李秀宁扬眉道。
明洛怔了一怔，点了点头。
这会儿再说没有，欲盖弥彰的味儿也太重了。
李秀宁哈了一声，示意她念一遍。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有一说一，明洛压根不是照着她的字读的，完全只是凭着记忆里的关雎大略复诵了遍。
“碗娘说你不是她本家的，你自己说。”李秀宁闲闲拨弄着修剪得当的指甲，漫不经心地笑道。
明洛神情微僵，诸般情绪皆隐到长长的羽睫之后，唯有几许惶惑与忧惧凝在眼中，逼成雪亮如针的一点。
“不方便说？”李秀宁抬眸看她。
“这几年变故太大，一时不知从何说起。”明洛嗫嚅着道。
李秀宁眼风扫过她，转头大致看了遍她写的方子，一语道破关键：“是在想着怎么编话应付我吧？既能让我满意，又符合前后因果。”
“公主……”明洛怯怯唤了声。
“不想说就不说吧。左右看你长相谈吐，总不能是北面的奸细。”李秀宁说着连自个儿都笑了，指尖点了点案几上的纸张。
“这几味药，很寻常啊……配在一块有安胎的作用？”李秀宁咋舌。
“我随便写的。是药三分毒，我不建议公主每天喝什么安胎药的。”明洛光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