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即沉吟后道：“这棉花，真有你说得神奇，冬日一件足以让平民百姓家没有冻馁？”
“一家子哪里够，但御寒效果好，而且不贵。”
明洛说完便叹了口气。
她哪里不知道，一件像话的棉衣直到六七十年代，都是很重要的资产，工艺品贵啊。
“不过棉花长田里吗？”朱氏想到一个更严峻的问题。
“嗯。”
朱氏静静道：“田里种什么，每一片都有规矩，大规模种植其他，应当不被应允？”
“我先找到再说。”
明洛懒得想那么长远，以她目前和长孙快混到见面不用行礼的程度，大不了‘仗势欺人’。
三四月的天气，草长莺飞，城外更是草木葱茏，香意似细雨洒落，四处晕开，无所不及。
她鼻子嗅着，感知春日的美好，于医馆沐休的一日，出城踏青加寻访棉花，为求稳妥，她理所应当带了姚五等人。
风卷起草屑柳絮，在半空中沉沉浮浮，折射出春光的明媚，平添几分生机，和先前几次有目的地的赶路不同，明洛今日完全按着春游让若姚做了准备。
与中原河北因战火荒芜的无人田地不同，长安周遭的田野村庄尽显人烟，明洛都看到了好些官道旁的小摊，卖自家土产，卖一些瓜果。
她很快寻到一片带棚的空地，给了边上田地干活的农户一吊钱，向他打听棉花的踪迹，顺便歇歇脚。
“午饭老样子，去上回吃过的那户。”
农户擦了擦汗，穿上了鞋，不停朝明洛作揖，举止看着有些瑟缩，大约是把这行干净的路人当成了贵人。
“老丈，话说这附近，可有种图上庄稼的？”明洛这几日画了幅惟妙惟肖的棉花图。
农户年纪不大，只是常年劳作暴露在烈日风雪中，比较显老而已，他只顿了一下，便忙不迭点头：“见过的，俺老伴还帮着去摘过，就在离这处不远的人家……”
对方似乎有些急了。
“只是这会田里瞧不出来，也没那白花花的花，不然一眼能看到，怪好看的。那户人家姓胡，还是吴……”
主要农户发现他无法通过表述让明洛能够找到对方，田地在这个时节望过去都差不多，具体是哪家，他怎么说得上来，媳妇也没在身边。
“胡？可是离这处往东两里路？叫胡子沟？”
明洛挑眉。
“是，是，娘子怎么知道……应该是的，实在是俺没了印象……”农户一惊一乍的，皱纹纵横的脸上有点惊讶有点慌张。
“方向没错吧，绕过那座小山包？有株松树在路旁的？”明洛再度放了半吊钱在对方手上。
对方更加不安，但没有推拒：“是的，绝不敢欺骗娘子……”
“好，多谢了。”
明洛就此起身，拎起简易小木凳，一行人继续往东边去，这次明洛格外认真地打量田亩，居高临下看得清清楚楚，不过她依旧分辨不出来。
第487章 棉（下）
都是绿油油的草本植物，最多她分得清庄稼和灌木。
至于这庄稼是小麦还是其他，得秋天丰收了她才晓得。
“胡家到了，大红灯笼还挂着。”
平成来过一次有了印象。
这一带都是田亩，并没有像样的村舍院落，所谓胡家，不过是在田地间的平地上搭了个简易歇脚处，无非比方才的那家农户更体面干净些，特别是如厕，属于明洛愿意上的。
他们眼看明洛直接奔来，忙过来帮着牵马，另有妇人匆匆端着茶点迎上来，显然做惯了路过的生意。
提供个茶歇，做一桌子菜。
“还是和上回一样，不过那碗菜……是叫什么来着，别上了。”明洛环顾了一圈四周，发觉都是千篇一律的青苗。
棉花，会在哪儿？
等饭毕，她上好厕所，开始踮起脚尖眺望，结果越看越迷糊，同时有些失望，转过脸看向在旁亦步亦趋的妇人。
“你家种的白花呢？”
明洛用了个比较形象的比喻。
“白花……”对方傻眼了片刻，方恍然大悟，“是，是咱们家去年种的，在，在……”她走开了几步，试图给明洛指明方向。
但此时，置身田野中，每一片田亩都是相近的颜色。
妇人傻傻分不清。
“今年没播种？”说完明洛觉得不对劲，棉花是一年生的植物，即萌发、生长、开花、结实到死亡的整个过程在一年内完成。
“是去岁都除尽了。”
妇人没有隐瞒，叹气道：“是前年的事儿，也有贵人和娘子你一样好看精神，不过是个郎君。他说了好些我们听不懂的话，还许下重金，后来从不知哪里送来了种子让我们种……”
穿越者？
明洛当即以为遇上了老乡。
“对，后来呢？”讲真，明洛至今都不习惯没有棉被，在她心里，被子就该是棉花做的。
多么家常的东西，早深入她的脑海中。
“别提了，看在他那日赠予咱们不少钱帛的份上，咱们真就匀了一亩地专门种这劳什子的棉花，对，他就是这么喊的，棉花。”妇人一边说一边肯定。
“等去年，真结出了和你这幅画上一样洁白的花，还怪好看。可他一去不复返，没再回来高价收咱们的棉花！唉！”
妇人起先在明洛跟前挺放不开扭扭捏捏的，结果一说这桩令人郁闷的事儿，言语逐渐流利不说，举止上也生动许多。
明洛不解：“他一直没来？”
“对，好在后来……有个富户的老太太喜欢这些棉花，他家儿子孝顺，索性全买了。不然这一年简直白辛苦……”
妇人满脸心有余悸。
“一亩地的？”太夸张了吧。
“其实半亩不到，他家挑了些好的，剩余的咱家全贱卖给药商了，真是侥幸。”妇人透露的信息量无比巨大。
明洛懵逼了瞬：“药商？”
是了，棉花还有入药的功效。
“赶集的时候碰上的，好像是陇右来的，一眼认出了。”
“所以你看，这棉花价值巨大，不仅能观赏，还能入药……而且它能做棉衣棉被，之前那人没说吗？”
明洛倍感奇怪。
“说了，真是和这位娘子你一样的说辞。”妇人长长舒出口气。
“你们没做吗？把棉花弹一弹，绷成一条，套上罩面。或者塞进衣裳里，过冬妥妥的。”
明洛回想起现代稀有的弹棉花。
妇人茫然摇头：“也不知道怎么弄……”
“行吧。”
明洛姣好的脸上浮现一缕对未来的憧憬，她总是期望自己能够留下痕迹，能够改变些什么。
她缓缓起身，看向妇人：“你每种一株棉花，播种每株一钱，等夏日我再给你一钱，丰收之日另算，保证是粟米小麦的两倍，你还愿意吗？”
即使从妇人口中，她听出对方不待见此事，但考虑到对方种植成功的经验，她不能放弃。
“只种下就给一钱，夏日来看活着的再给一钱，对吗？”果然，妇人对立刻就能到手的收益心动了。
“当然，不过……你有棉花种子吗？”
“有，这个没卖，也没人要。”妇人的兴致又低落下去，她实在对这未知的作物感到畏惧。
“那就好。选种过吗？”
明洛没做过任何庄稼方面的农活，纯粹是道听途说。
“没，没。”
“这个气候温度，合适吗？”明洛多少感知到对方已然心动，无非是下不了决心再赌一回。
“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四五月份，能穿单衣单裤。”妇人局促不安，似乎不敢自己做主。
明洛没继续咄咄逼人，只拉过一把藤椅坐下，吹着夹杂着泥土和青苗味儿的春风，安逸无比地小憩。
等妇人和自家男人商量好，两人一块过来，神情上欲言又止，想问什么又不知怎么开口。
明洛一双黑黝黝的眼眸盯视着他俩，片刻后调转开去笑道：“播种的钱，我今日可以予你们。你们预备种多少？按能活的算。”
“不会不会，哪里敢欺骗娘子，实不相瞒，娘子若是早些日子来，咱家尚未播种的地更多些……这会儿只剩了完整的半亩地。”妇人总不好拿一些边边角角来凑数，咬牙作答。
“半亩地够了。你这样，亲戚或者同村的……有愿意种棉花的吗？半亩地为上限。”
明洛的心一点不贪。
甭管棉花这东西以她的眼光来看多好，但放在天有不测风云，收成全看老天脸色的古代，性价比不算高。
它比不上庄稼能吃能交税。
棉花的由来历史悠久，根本不是到黄道婆那辈才突然亮相在华夏大地，应该是张骞出使西域后便一点点传到了中原，最开始作为观赏植物和药用。
而现代，棉花作为棉签棉球等，更加在医疗行业大放异彩，除此外，棉花是战略物资，其制成的硝化棉是现代火药关键成分，广泛应用于弹药制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