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晓得。”红妩的心情渐渐激荡开来，以此时的心境看两边高墙，往日的沉严肃穆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娇柔。
晴光落在她脸上，尽管有点气血不足的苍白，但眸中被点亮的光做不得假。
“往后想怎样？”明洛笑问。
“我不知道去哪里。”红妩垂下眼睑，声音细柔。
明洛：“我来安排。只是……你应该还想嫁人？”她问得颇为肯定。
“那不然呢，你养我一辈子吗？你以后有了婆家我怎么办，和你一块去吗？”红妩的回答理直气壮。
明洛澹然举眸，看向面庞姣好的红妩：“我养你有何不可，能接受被男人养，我不行吗？”
“那是害了你，你家里人都会嫌弃我，你能这般带我出来，我已经感激不尽。”
红妩的唇角扬起温柔的弧度，可见她对明洛的感谢发自内心，并不曾有虚与委蛇。
“好吧，反正你先在我地方安置，嫁人什么的，之后再看。”明洛没继续苦口婆心。
这年头嫁人对寻常女子而言，更像是求职。
以出卖身体、劳力和子宫，换取一个所谓的家和三餐没着落的饭票，说不得附带家暴虐待等等。
“嗯，知道宋医师你如今不同以往，今非昔比了。”红妩盈盈一笑，万分依赖地用脸贴住明洛手臂。
两人走得极快，互相依偎着取暖，一如九年前在世子府做舞姬的日子，卑弱而顽强地过好每一天。
*
将红妩接出的次日，明洛再度去了趟齐王府，这次杨氏屏退了两个女儿，单独见她，神情里含着一缕死灰般的沉寂。
“她俩往后都能得封县主吧？”
“必定的，秦王注定背上恶名，不会愿意再坠了名声，不过几个可有可无的县主，封不封又有什么妨碍。”明洛口无遮拦，只希望杨氏赶紧想通。
杨氏不止一次见识她的敢说，但每每听到还是瞳孔地震，不过顾盼四周，屋室内空无一人，寂寥静谧。
屏风一侧的香炉镂空间隙升起袅袅白烟，那是上贡的辛夷香，木香特异，略带辛味。
“你亲自盯着我吃药？”
“正是。”
别的差事明洛办不来，这种简单的活儿总得办圆满了，哪怕多费点功夫，明洛也想尽量周全。
齐王府各处都喜用百合香，大把大把地燃着，此时此刻掩盖着药草充斥的气味，那是明洛亲手写的方子，她让人搬了个坐榻守在屏风后，凝眸瞧着婢女煎药。
浓郁的香气伴着扑鼻的药味，直冲得她想掩鼻。
心神慢慢在咕噜噜的汤药声中沉淀，她不禁寻思着自己的前途，除了郑观音的倒台让她觉得天明气清外，其余仿佛一切如旧。
她那点微末的从龙之功，自然赶不上李二的论功行赏，所幸长孙还算待见她。
汤药煎成，是一碗黑漆漆的落胎药，杨氏本能往榻后坐进了些，不由自主地呻吟一声，像是自嘲的笑，又像是悲戚的哭。
好在没有其他幺蛾子。
*
不知为何，明洛开始发疯般地思念李秀宁，这个在她最落魄最无助时拉了她一把的公主。
她挑了个天青云淡的好日子，早早准备齐全，甚至比往年祭日时更加用心，将一沓手抄的佛经尽数带去。
平素练字，她都拿佛经练。
天际碧淸瓦蓝，她立在小山坡上远远眺望，更见万物清明，林木葱绿，得再走一段方能到墓前。
“那几匹马身上没有徽记？”明洛记得山下的马匹，莫非也有人来看望李秀宁了？
平成否认：“未曾，不过若干个防备心很强的家丁，身量高大，气势很足。”
“嗯。”
结果刚走上坡，便出现了几个人影，有大有小，其中不乏嚎啕大哭的。
“见过柴总管。”
明洛记不清柴绍的官职，依照军中旧称问候。
和明洛的意外对比，柴绍对她的到来更是错愕，旋即又释然：“你倒念着公主。”
“公主于我的恩情，哪里是说得清的。”明洛低眉走近，照着自己的习惯祭拜。
李秀宁的两个孩子立在边上，思念生母的悲伤被她的到来打断，红着眼瞧她捣鼓。
明洛这一套和古代惯常的祭拜大不相同，但任凭怎么差异，对李秀宁的心意在此。
如今长安城中，秦王府即将入住东宫，秦王更是摇身一变，目前已总揽朝政，不日便能荣登九五。
明洛没在长安讨好侍奉秦王妃，特意来此一趟，真是令柴绍侧目相待。
“宋医师哪里人？”
“不是北边的。”明洛实诚道，至于旁人信不信，那是旁人的事。
“听公主昔日提及，你很爱吃鱼虾蟹，河蟹海蟹都剥得顺溜。”柴绍依稀记得她不止一次剥蟹给李秀宁吃。
“嗯，自小吃惯的。”
明洛感受着日渐凉下来的山风，这会正午时分，多少有些热意流转，吹得人神清气爽。
柴绍没继续追问。
等香烧得差不多时，明洛方开始烧纸钱，密密麻麻的纸钱中，柴绍甚至瞥见了几个字，好似每个小元宝上的字都大不相同。
一时间，他心中有些震荡。
“公主昔年对你的偏爱……如今来看，你也是有心人。”柴绍又赞了一句。
“这算什么有心，才几年功夫呢。”明洛自嘲一笑，眼底有晶莹的泪水涌起。
日久见人心。
她又对两个孩子关切了几句，目送他们下山，方转去一处亭子眺望此间山林，呼吸新鲜空气，算是偷得浮生一日闲。
转回长安城时，明洛卡着点进城门，一眼看到伸长脖子等她的平娃元郎，神情焦急。
平成赶紧招了招手。
“出事了？”明洛下意识地精神紧绷。
“是医闹。”元郎已经能非常娴熟地使用这词。
第548章 男女
“死了？”
“没，是他们说我们把他们家的男孩变成了女孩。”元郎无语至极，语调都有些变了。
哈。
明洛倒很淡定。
“姚五他们呢？”
“只等医师吩咐。”
明洛颔首，骑在马上喝了口水润嗓子，便直接带人往医院去，原本她想着去哪家馆子吃饭，这会得了，先处置医闹。
和单纯的愚民无知贪婪比，她比较在意这伙人背后有没有指使，有没有组织。
毕竟她的靠山不说人尽皆知，也知道得七七八八。
这个节点，按理说没人那么不长眼。
医院现场没什么乱象，可能是围观群众都回家的缘故，以至于明洛一凑近一现身，才听到乍然爆发的动静。
明摆着闹给她看的。
愤怒的父亲，嚎叫的祖辈，捧场的亲戚，以及几个不知所措的半大女孩。
其中一个两三岁大，抠着地上的细微东西往嘴里塞，脏兮兮地，怯怯看一眼明洛。
她有时真觉得这世道就不适合女儿投胎，该让所有想生男孩的人家全部生男孩。
嚎叫在继续，翻来覆去不过那些粗鄙言语，她听得有点倦怠，也很意兴阑珊。
重点呢？
“明日见官吧。”她突然就不想息事宁人了，郑观音都完蛋了，她有什么必要低调？
“见啥子官，这医院上上下下都是你的人，不都听你这婆娘的话，证人不作数的。”打头的男人上前一步，却被姚五用身体挡住。
男人身后几人也纷纷逼上前来压迫。
气氛陡然变得剑拔弩张。
“作不作数官府说了算，不要紧。”明洛语气很淡，有着四两拨千斤的从容。
她主要想看一看对方的反应，如果背后无人，纯平民的话，对见官必定抗拒。
会有一定退缩。
显然她猜对了。
对方只是带头的几人对视了两眼，便继续凶神恶煞，面上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怯弱。
“见就见。”
“嗯，既然见官，各位赶紧着回家洗洗睡，这边就不留饭了。闹腾了半日很累了。”明洛随意摆摆手，送客意味明显，像是驱赶着什么苍蝇。
这让对方更为愤怒，面色铁青，眼里闪过一丝怨毒恨色。
片刻功夫后，人都走光了。
明洛只可怜那几个女孩，估计这家人的情况属实，连生了好些女孩，所以想儿子想疯了。
被有心人利用。
只是同情归同情，她根本不可能在其父母家人在世的情况下拿到符合世俗的监护权。
要是走极端，那几个女孩指不定恨死她。
就这样吧，她的善良只能针对努力自救的人。
“姚五，今晚辛苦你了。如今城门已关，他们必定住在城中，过会元郎把登记的住址给你。”
明洛在开饭前叫过姚五。
“好说。”
姚五大包大揽。
“这次比较难，你须把刚出生的女婴抱回来，我担心他们会直接下死手，然后闹成人命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