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营德本能道：“哪里是钱的问题，不是……哎，你别走……你们……”他迟疑不过几秒，终究紧张兮兮地跟上。
怎么宋博士和她的人都那么不当蝗灾当回事？
其实不然。
姚五平成等人都是见识过的，无非是明洛一马当先在前，他们不能坐视罢了，上哪儿找这样的主家？
秋风掠过旷野，吹起他们的衣角。
也吹着蝗虫往明洛等人而来。
平成头皮都发麻了：“娘子，咱们赶紧回吧。这不是闹着玩的。”
“喷壶都拎好了吧。你俩喷下方三尺，你我居中，姚五，你和最高的喷其上，越高越好。”
这次为保万无一失，明洛用了浓度极高的消毒水，都没敢稀释，就怕害了自己。
“是。”
大家一得到吩咐，还是立刻聚精会神起来。
姚五估量了下蝗虫们的高度，索性把低处的全部喷在了上方，呛着退回了明洛刚烧起来的火堆。
“都妥当了。”
姚五拍了拍手，也闻了闻味儿，和医院走廊的味儿极像，但又浓郁刺鼻许多，他一颗心冷不丁沉浸下来。
“嗯，每人都举一个火把。”
明洛从不拿人命开玩笑。
之所以打听了这处，一来能轻易碰上蝗虫群，二来能有寻常民众作证，最后一点很重要。
她甚至能看到有民众的头领，挥着手拼命示意他们，急得整张脸都红了，干脆骑马来。
由远及近地，她都能听见对方的叫嚷。
“——赶紧走啊，都不要命了吗？”
话音戛然而止。
这片田野间的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望着一片片的蝗虫群仿佛自尽般地簌簌落下，仿佛触碰到了什么看不见的结界般。
也有一部分顽固分子越过了第一重防线，颤巍巍地飞了会儿后一头栽下，无法动弹。
“这么灵的？”
姚五看呆了。
一旁的许营德更是无法言语。
唯有明洛，她眉头紧蹙，脸色微沉，对此情此景并不如何心满意足，唇角渐渐向下。
“神明显灵了！”
远处有乡野村民带头大喊。
旋即是不少自田埂屋舍，四面八方涌出来的民众，一模一样的反应，先是震惊地无以复加，紧接着开始下跪叩首，口中念念有词，但方向无一例外，全是朝着明洛这行人。
许营德的背脊不免挺得愈发直了。
心神震动下，他几乎忘了自己该说什么。
直到明洛拿手肘捅了他一下，眼神闪了闪。
还不赶紧给陛下造势？
“本官奉天子诏令，特来澄城除蝗灾，赈斯民，眼下不负所托，皇恩浩荡，天子万福！”
明洛这点上跟得很快，眼看姚五平成等人傻乎乎站着，立即带头下跪，大喊道：“皇恩浩荡，天子万福！”
希望李二一定要圣明无比地给许营德加官赐爵，赏赐多多，不枉她那么卖命地牺牲了条裤子！
一时间山野间的歌功颂德声震天撼地。
明洛只恨没有摄像机，不能录下视频给李二瞧瞧她的努力上进，顺便邀功讨赏。
和她满脑子要赏相比，其他人更在乎蝗虫因何而死，感恩朝廷的话喊完，自有原先带头火烧蝗虫的村民赶来。
或者说，几乎所有民众都对明洛这处探头探脑。
“按照我之前教你的说，别露怯。”明洛低声叮嘱了句许营德。
而许营德尚未修炼到家，这般把明洛的‘劳动成果’据为己有，脸上为难地快变形了。
“我会问你要一笔巨款的，到时别赖账。”
明洛可不忘唠叨。
“博士大才，这于国于民都是大恩。”许营德全然发自内心，甭管明洛图什么，人家是真有灭蝗的能耐。
之后是村民对他们脚旁一瓶瓶的特制洒水壶好奇，眼神里不乏膜拜与叹服，小心翼翼。
“长安是研发出灭蝗的药物了？”为首的有点见识，草草行礼后迫不及待，与他焦急的神情分外匹配。
“尚在调试阶段，唯独药材较为名贵，故而无法大规模推广。”许营德是知道点内幕的。
明洛和他铺垫过，灭蝗其实不难，难点在于控制成本，不能让灭蝗的代价超过蝗虫带来的损失。
不可得不偿失。
“那这些……”为首的眼神一直在几个喷水壶间转悠。
“敢问好汉怎么称呼？”许营德并不擅长和乡民打交道，但依旧硬着头皮问道。
对方眉心一皱，但终究没发作，淡淡道：“鄙人姓吕。”
“这些就先给吕郎君了。”许营德扫了圈其他乡民，比这位吕姓郎君更为不如。
“就……”
对方卡壳了。
“无妨，之后会继续制药，由府衙出面统一杀害。”许营德作出承诺，补充道，“尽量远离庄稼。”
“这药对庄稼……”
“为了确保杀死蝗虫，药效比较强。庄稼碰到的话，也能吃，但最好别碰到，嗯？”
许营德没把话说死。
“晓得。”
一行人取得了破天荒地的开门大吉，许营德激动地连连喝气，不停在脑海中组织着回去怼王主事的说辞神态，一转眸才发觉明洛神情不太乐观，秋光落在她轮廓优美的脸庞上，有照不亮的淡淡阴翳。
“博士，可是哪里不妥？”许营德不解。
明洛瞥他一眼，将他眉梢眼底的兴奋一览无余，毕竟许营德在兴头上，她没有做恶人的习惯。
能开心就开心会。
“这药效比我想象的还要差点。”明洛一点轻快不起来，本来头一遭，为了确保效果，她自问调配到了相当高的比例。
往后可以稍稍稀释开去，顺带能把价钱压下去。
说白了，还是古代萃取的环节。
没有机械工业化的辅助，萃取总是存在大量能源的浪费，转化率一直提不上去。
“是很贵？”
许营德的笑慢慢凝固在了嘴角。
“不便宜。方子我还是得想想办法。”
第567章 灭蝗
明洛口齿清晰而缓慢，心里不停转着几味药。
“贵就贵了，朝廷必定肯的。”这关乎陛下圣名，哪怕得不偿失，但照样值得。
“太离谱了，没必要。我尽量改善下。”明洛轻轻一哂，眉眼间有风露微凉的气息一淌而过。
和她不咸不淡的语气比，许营德就认真上心多了。
“你无妨，你做你的就是。”
明洛从不指望旁人。
“需要收哪些药？”
“不是药。”
自始至终，灭蝗的都不是药，而是化学物质。
所以才难。
*
澄城的奏报传到长安，是两日后的一个雨天，秋雨绵绵，无声地浸润着所有人的肺腑，缓和了天子求雨的心。
焕然一新的东宫显德殿内，李二召集宰相们议事，唐朝都是群相制，即三省的最高长官都可称为宰相。
“有赖上苍仁德，这雨来得及时。”
李二先议了几桩军政方面的大事后，转而关心了民生，这些日子他几乎夜夜不能安睡，满脑子都是生灵涂炭的哀嚎。
这是每日必议的话题，底下宰相都很清楚。
“其实派去澄城的两位官员有了初步的成效，说是蝗虫杀灭了大半，调配出来的杀虫剂效果显著。”时任宰相的尚书左仆射萧瑀一板一眼道，他追求务实，尽管敬畏上天，但更习惯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上。
尚书右仆射是世上著名的墙头草封德彝，他完全是习惯性地质疑了下对方，显示自己和萧瑀并未同气连枝，好让陛下安心。
“如何显著？为何之前没有听说？”
萧瑀道：“今年入夏，北方许多州县降雨不比去岁，七八月时就有多地上报旱情，大旱后往往会有蝗灾，想来那时已着手准备。”
封德彝没继续唱对台戏。
他总觉得这话题有点敏感，一个不当心就会触怒刚登基的天子，多年没有大规模的蝗灾，偏就今年……
唉。
亏得李二不是疑神疑鬼的性子，相反他对萧瑀的实干精神比较欣赏，要不然也不会把事实上尚书台一把手的位置给了对方。
“其他州县呢？澄城是何人负责？”
“金部的两位主事，一位姓王，一位姓许。”
李二明眸善眯，静静道：“回京后再作嘉奖。目前让他们务必安心灭蝗，好安定人心。”
缓解旱情是灭蝗的根本，但如果能有效杀灭蝗虫，肉眼层面地会给予灾民极大信心。
双管齐下为好。
“自然，许主事直接奉了灭蝗的方子上来，极长极繁琐，怕是不易推广开去。”萧瑀就事论事。
方子他看了，说实话除了字他都认得外，其余完全匪夷所思。
要寻什么矿石。
还有居然和夜香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