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时吃饱了肚子。”明洛略显僵硬地笑。
“你是从何处来？”长孙笑道。
“平康坊。”明洛主打个真诚，毕竟长孙会这样问，足以说明她知道了自己不是从医院而来。
“喔？”
“这些年行医，误打误撞相识了不少平康坊的娘子。差不多每旬会去那边开诊，妇人病嘛，那些男医总归不方便，还有嫌晦气的。”明洛如实道。
长孙慢慢敛去笑意，眼眸中透着几分思量。
望着眼前平静如水的明洛，面庞上是梨花般淡淡的妆容，一如既往地清爽，甚至没有多余的香气。
那双眼眸每每与她对视，除了其中一目了然的明澈清泠外，更有几分她看不懂的忧虑。
第569章 花招
似是对着她，又是对着所有人，是一种惯常的颜色，大抵是固有的习惯，让人无法捉摸其内心究竟是何等筹谋。
“你如今为太医署博士，算是正经官吏。不过本宫瞧你，似是对此职不太满意？”
长孙仍未直说来意。
明洛内心煎熬，却不敢松懈分毫，强打着精神道：“如何会不满意，只是我平素吃用昂贵，为官的俸禄不够花罢了。”
“你总是往自己身上泼脏水。”长孙哪里会忘了她开办的图书馆和积善堂，桩桩件件，倒都是流水般的开销。
“是实话。是小人爱慕虚荣，贪图享受。”明洛只盼长孙赶紧表态，今儿召她为了什么？
“今日召你，是方才有一位美人诊断出了身孕，一月有余。”长孙娓娓道来，口吻中含着一缕清凉的气息。
“但我回想了下大王于这两个月的留宿，似乎未曾踏足过她处。”
啊？
明洛瞳孔没能忍住地放大了两分。
她，她有资格晓得这种阴私？
“所以，小人能有何用？”明洛声音里带了一丝颤抖。
长孙牵起唇角一点弧度，身子慢慢往下压，拉近了和明洛的距离，使得居高临下的压迫感愈发逼近了对方。
“其实……本宫一直有意下旨，让你进宫为妃。说来，陛下对你青睐有加，本宫亦觉得你为人有趣。”长孙一边说一边紧紧盯着明洛的反应，但可惜她没能捕捉到什么喜悦。
长孙心下划过一丝淡淡的怅惘，却又在眼底重新燃起一点别样的光：“但本宫看你实非循规蹈矩的性子，怕你进了宫反而惹出祸端害了自己，所以便不勉强了。”
说实话，明洛听得脑子一团浆糊。
甭管长孙在人前表现得多么如沐春风，多么温文如水，但她是毋庸置疑的上位者。
但凡她打定主意，明洛还能抗旨不成？
她不觉得进宫是天大的祸事，左右她一条烂命，死了说不定能回现代，真要进宫也就进了。
只是她不会上赶着。
长孙说给自己听，是想干吗？
让她记着这份人情？
呵呵。
“你走一趟温美人处，看看她是真孕还是假孕，其中是否有什么猫腻？”长孙温声道。
明洛知晓宫中尚药局的当值情况，不是长孙撬不开对方的嘴，而是没必要为了个可有可无的妾室显得自己苛刻。
“本来等到明日，本宫传唤其他侍御医也可，总有医术精湛，精通妇科的，不过……本宫想提拔你。”
明洛这会儿总算听出了点意思。
“尚药局有位置空缺，你可有意？”长孙淡笑道。
明洛当即俯首：“全凭皇后作主，只是小人在宫外的医院……刚有了些名气，小人割舍不下是真。”
“你总是推拒，你好像很抗拒进后宫。”长孙心思何等精巧，只是她着实不懂明洛的想法。
“是更想要宫外的自由。”
明洛小声答。
“行吧，强扭的瓜不甜，宫里也不缺你。你先去温美人处瞧瞧吧，大王也在，好生说话。”
“喏。”
明洛心中咯噔一声，偏又不敢多言。
果然身份转换后，人也会跟着变。
走在通往温美人住处的路上，明洛不停思索着这桩事的破局点，长孙的不满显而易见。
一是温美人的身孕可疑，但她不好明着质疑。
二是大王对其身孕的重视？
也不是吧，长孙应当不该如此小气，妾室被诊断出身孕，男人去看一回实属正常。
她怀揣着一颗不安的心，随着引路的内侍来到了温美人的住处，是一处平平无奇的院落，不大不小，却因天子的到来平添几分暖溶亮堂，起码门外的灯笼十分显眼。
和预想中可能的欢声笑语不同，殿内相当安静，偶有一两句人声传来，烛火映着李二的侧影在窗棂上，让明洛不由自主地深吸了口气。
她如常进去拜见，庄彩在旁说明来意。
“是娘娘听闻温美人这胎并不安稳，特意请了宋博士进宫。”庄彩说得四平八稳，毫无心虚。
而温美人不敢反驳，唯有一脸茫然地看向明洛。
“都要巳时了。”
作为历史上公认的宠妻帝王，李二没有辜负这份评价，他先是轻声嘀咕了下这个时间点，旋即马上附和。
“如此也好，免得夜长梦多，宫里的侍御医总不如你许多，你看看也好安温氏的心。”
呵呵。
你错了，等她给温美人把完脉，这位估计得夜不能寐，翻来覆去无法入睡了。
“美人，得罪了。”
明洛不想耽误功夫，她每日都要早起出诊，赶紧着破完案滚出宫，拥抱她的小床。
“嗯。”
温氏并无反抗。
这让明洛更相信了其中有鬼的事实。
奈何脉搏流畅圆滑，如珠滚盘，令她眉心紧锁，引得一旁的李二不禁侧目。
“有不妥之处？”
“嗯……”明洛笑了笑缓解情绪，慢慢道，“脉象很稳，不知娘子之前可有什么症状？”
温氏垂眼道：“就是些常见的不适罢了，未有见红。”
“如此，我给你开点补气养胎的药即可。”
明洛没继续追问，转过身写方子时，脸色却冷却下来，温氏的脉象分明是有孕，但……
依长孙的脾性，不会无缘无故召她进宫。
加上李二未曾踏足过温氏处的实情，让她几乎笃定温氏的胎必有异样。
所以是温氏服用了能够让脉象显出滑脉的药物。
真大胆啊。
长孙是实权皇后，又不是电视剧，妃子能够借着和太医的关系搞各种花招，太医都不要命吗？
她又努力分辨了下温氏焚的香，有孕妇人多半会牢记医嘱，停了屋内各种浓香，可温氏完全反其道行之，难保这香里……
明洛写完方子便告退，大约是满心思索的缘故，她没能察觉李二落在她身上的视线。
以及她一走李二就后脚跟了出来。
温氏在其身后挽留，却毫无用处。
“明洛。”
嗯？
明洛本能迟钝了下，方转身抬眸，又想起对方此时的身份，利落屈了膝，给他行礼。
第570章 牌匾
“当真无碍？”
李二让她平身后，负手步行于前，小路两旁的花木将月色摇曳在他衣裳背影上，与面料上的腾龙暗纹交相辉映，平添几分清贵。
“目前来看，温美人脉象妥当。”明洛都恨不得亲口问一问，你难道不记得你这两个月没睡过她吗？
好在她理智尚在。
“如此便好，朕待她情分平平，平素不大……”李二的淡淡笑意陡然凝固在了嘴角。
旋即他表情阴沉下来，只是明洛瞧不见罢了。
“是皇后召你来的？”
他语气冷了两分。
明洛虽未瞧见他的脸色，但耳朵没聋，加上方才戛然而止的停顿，如何猜不到李二心中所想？
“是。她与小人言明，说是温氏近三月来未曾承宠，疑其身孕不妥，故而让小人来瞧一趟。”
明洛原本百转千回的心思在意识到李二可能回想起什么后当机立断转变了心意。
“不妥 ？”李二的怒意来得快去得也快，他回眸盯住了于夜色和烛火光影间的明洛，“所以你诊断出什么了？”
“她脉象无误。所以要么她的确身怀有孕月余，要么她服用了让自己显滑脉的药物。”
明洛直接列出两种可能。
李二不免震惊：“会有如此药物？”
“有的，只是……药材比较难寻，药方也较为珍贵而已。小人之前有给大户人家的主母开过此方……”
她忽的停顿住了。
“怎么，那户人家刚好姓温吗？”李二语气微凉。
“非也。但姻亲表亲又怎么说得准。”明洛记得那位夫人所言，说是长安城里的其他医师都开不出这般药方，所以重金来求，事成后再付一倍药钱。
眼看对方那么大方体面，明洛后来甚至做了一部分药丸赠予对方，比吃药省事。